绵绵密密,像是要把整个北京城泡烂了似的。翰林院后巷那间小院儿里,青砖地上积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廊檐下的雨帘子哗啦啦响,像是谁在哭,哭了一夜又一夜。
张之洞已经躺了半个月。
是真起不来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被子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底下那副骨头架子硌得慌。脸凹进去,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皮耷拉着,半睁不睁的。只有嘴唇干裂出几道血口子,偶尔动一动,发出点气声。
太医来了三拨,开的方子一碗碗灌下去,像泼进旱地里,半点响动没有。最后一位老太医把完脉,摇着头对张锳说:“张大人,令郎这病……邪性。”
“怎么个邪性法?”
“脉象乱得很。”老太医压低声,“一时沉细如丝,一时又洪大如潮。更怪的是,按说病成这样,早该神志不清了。可方才我试他,问《论语》里的话,他竟能对答如流——这哪是寻常病症?”
张锳送走太医,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这孩子,从小就怪。
三岁说看见祠堂的白胡子爷爷,五岁坠井能生还,七岁跟黄鼠狼说话,十二岁写那篇《猴辩》……桩桩件件,都不寻常。原以为长大了会好些,谁知进了翰林院,反倒更怪了。
上疏诛安德海,七天七夜不睡,把自己熬成这样。
值得吗?
张锳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疼。
八月十五那夜,雨停了会儿。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个烧饼。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
张之洞烧得迷迷糊糊的。
身体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想让他睡,沉进黑暗里,永远别醒来;另一股却在拽他,让他醒,让他看,让他记住。
他在半梦半醒间挣扎。
眼前一会儿是翰林院值房的烛火,一会儿是悬崖上那头黑虎赤红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一枚铜钱,在黑暗里发着淡金色的光。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从院门走到房门口。门外守夜的奶娘王氏,居然一点动静没有——像是睡死了。
门开了。
没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可确实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出个轮廓,瘦瘦的,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根棍子。
那人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可张之洞能看清楚——是个道士,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深一道浅一道。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里的泉水,在黑暗里闪着光。
张之洞认得这双眼睛。
“琉璃厂……”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虚云子……道长?”
道士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没了。
“难为居士还记得贫道。”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藤杖靠在桌边。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张之洞粗重的呼吸,还有窗外偶尔滴落的雨水。
“道长……怎么进来的?”张之洞问。
外面有奶娘,有仆人,这道士居然悄无声息就进了内室。
“走进来的。”虚云子说得轻描淡写。他打量着张之洞,眼神里有悲悯,也有某种……了然。“居士这病,不是寻常的病。”
张之洞不说话。
“是魂与身不合。”虚云子缓缓道,“猿魂人身,本来就不是天生的搭配。平日里还能勉强维持,可一旦消耗过度,就像弦绷得太紧——”
“会断。”张之洞接上。
“对。”虚云子点头,“你上疏诛安德海,七日不眠,耗的是心神,也是魂力。这身子承受不住,就垮了。”
张之洞沉默。
这些话,他其实隐隐约约知道。只是没人说破,他也假装不懂。现在被这道士捅破窗户纸,反倒……轻松了。
“那道长……有法子治吗?”
“治标容易。”虚云子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丹药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是‘安魂丹’,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但治本……”
他顿了顿,看向张之洞的眼睛:“得先弄明白,你是谁,从哪来,要干什么。”
张之洞接过丹药,没急着吃。
“道长知道?”
“知道一点。”虚云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那件旧道袍好像在发光。“居士可还记得,贫道在琉璃厂说过的话?”
“记得。”张之洞一字一句背出来,“恩人转世在川楚,报恩可破命中劫。仇人化虎踞朝野,相逢必见血光灾。爱人含玉待君识,红颜白首两难全。”
“记性真好。”虚云子回头看他,眼神复杂,“那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