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的水位降到了最低,露出黑黢黢的淤泥,在烈日下散发着腥臭。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嚎出来。街上行人稀少,连拉车的骡马都耷拉着脑袋,呼哧呼哧喘气。
可紫禁城里,却有一件事比天气还热——
太监安德海,要出京了。
消息是七月初三传出来的。安德海,慈禧太后跟前最得宠的太监,人称“小安子”,今年刚满二十五岁,却已经爬到了总管太监的位置。这人长得清秀,嘴又甜,最会揣摩慈禧心思,哄得太后把他当半个儿子疼。
这回他请了懿旨,说要“奉旨采办”,去江南给太后置办生辰贺礼。
明眼人都知道是幌子。
采办?内务府有的是人,轮得到他一个太监出京?还不是仗着太后宠信,想出去抖抖威风,顺带捞点油水。
可没人敢说。
满朝文武,从军机大臣到六部尚书,个个装聋作哑。为什么?因为安德海背后是慈禧太后。谁这时候跳出来,就是打太后的脸。
除了一个人。
七月初五夜,张之洞坐在翰林院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大清律例》。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每天只合眼一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查律例、翻档案、找人打听。
他要找的,是一条祖制。
一条能阻止安德海出京的祖制。
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快速移动,眼睛涩得发疼。可他不能停。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快,再快些。像山里的猴子听到危险逼近,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梆——四更了。
张之洞揉揉太阳穴,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搐。
他继续翻。
《大清律例》没有,《宫中则例》没有,《内务府章程》也没有。难道真的没有这样的规矩?难道太监出京,真的就……
等等。
他忽然想起前朝的事。
明朝嘉靖年间,有个太监叫刘瑾,权倾朝野,最后被凌迟处死。他好像……就是因为私自出京?
张之洞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踮脚够最上面那层。那里堆着前朝史料,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抽出一本《明史纪事本末》,翻到“刘瑾专权”那章。
有了。
“……瑾尝私出禁城,至通州。言官劾其‘擅离宫禁,僭越礼制’。此乃宦官干政之始……”
擅离宫禁,僭越礼制。
张之洞眼睛亮了。
他放下《明史》,又去找本朝的《世祖实录》。顺治皇帝入关后,为了防前朝宦官之祸,定下过规矩……
找到了!
顺治十二年上谕:“内监不得擅离皇城,违者斩。”
白纸黑字。
张之洞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踪迹,像猴子终于找到了能攀援的藤蔓。
可光有这条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
接下来的两天,他继续查。查康熙朝的《圣祖仁皇帝圣训》,查雍正朝的《宫中现行则例》,查乾隆朝的《钦定宫中则例》。一条条,一款款,都指向同一个意思:
太监,不得出京。
这是祖制。是爱新觉罗家坐了二百多年江山,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
现在,安德海要打破这个祖制。
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言。
七月初八,张之洞开始写奏折。
写得很慢。
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想。不是想怎么写漂亮,而是想怎么写……安全。
对,安全。
他不能直接骂安德海,更不能指责太后。他得绕个弯子。
先颂圣。
“臣闻我朝家法严明,祖制煌煌,皆为国家万年之计……”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纸上的字。烛火跳动,墨迹在光里泛着暗红。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写《猴辩》被父亲责骂。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真话不能直说。
现在懂了。
有些真话,要裹上糖衣,才能喂下去。
他继续写。
写顺治皇帝定下的规矩,写康熙皇帝的再三申饬,写雍正皇帝的严厉执行。写这些祖制如何“防微杜渐”,如何“永绝后患”。
然后,才提到安德海。
“……今有太监安德海,声称奉旨采办,欲出皇城。臣查,本朝并无太监出京之例。若准其行,则祖制废弛,宦寺之祸恐将复萌……”
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凝聚,滴落,晕开一点黑。
他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