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直接说,安德海出京,必会“招摇过市,扰害地方”?
最后,他还是写下了。
不光写了,还写了更重的:“太监擅离,非独违制,更开干政之端。今日可出京采办,明日便可干预外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
像一张网。
一张用文字织成的网,要网住一条大鱼。
七月初九,张之洞去找了几个御史。
都是平时敢言的,对安德海出京这事也愤愤不平。可一听他要上疏,都犹豫了。
“张兄,这事……凶险啊。”一个姓李的御史摇头,“安德海是太后的人,你这不是……”
“我知道。”张之洞平静地说,“所以这疏,我一个人上。诸位只需知道这事,不必署名。”
几个人面面相觑。
“张兄这是……”
“以防万一。”张之洞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若我因此获罪,至少还有人知道,这朝廷里,不是所有人都瞎了、哑了。”
李御史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张兄高义。只是……千万小心。”
“放心。”
张之洞走了。
走出御史衙门时,天已经黑了。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热,黏糊糊的,像汗。他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米。
他摸摸怀里,奏折硬硬的,硌着胸口。
还有那枚通明铜钱,微微发烫。
七月初十,奏折递上去了。
通过通政司,直送军机处,再由军机处转呈两宫太后和皇帝。
接下来是等待。
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张之洞照常去翰林院,照常编书,照常和同僚说话。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不一样了。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说话时偶尔会咳嗽,用手捂着嘴。
“张兄,你脸色不太好。”周德润私下劝他,“要不请个假,歇几天?”
“不用。”张之洞摇头,“没事。”
他不能歇。
一歇下来,就会想——想奏折递上去会怎样,想太后看到会怎样,想安德海知道会怎样。越想,心越乱。
还不如做事。
做事能让脑子停不下来。
三天后,消息来了。
不是旨意,是流言。
说慈禧太后看到奏折,当场就摔了茶碗。说安德海在太后跟前哭了一夜,说张之洞“欺君罔上,污蔑忠良”。说军机处几位大臣连夜开会,商量怎么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翰林。
张之洞听了,没什么反应。
该来的总会来。
他只是咳得更厉害了。夜里躺在床上,能感觉到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咳出来的痰里,偶尔会有血丝——很淡,但确实有。
他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那晚做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悬崖,白猿和黑虎在搏斗。黑虎一爪抓来,白猿躲闪不及,胸口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毛。
然后他醒了。
胸口真的在疼。
不是伤口,是里面,脏腑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他坐起来,点上灯,脱下衣服看——胸口皮肤完好,什么都没有。可手按上去,能感觉到里面在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紊乱。
像是有两个心跳。
一个是他自己的。
另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里传旨:安德海出京一事,着军机处、内务府、宗人府三堂会审。
这意思很明白——太后让步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张之洞说得对,而是因为……这奏折递得太巧,太狠。巧在抓住了“祖制”这个谁也不敢碰的字眼,狠在把安德海出京和“宦官干政”直接挂钩。
大清开国二百多年,最怕的就是宦官干政。
这是逆鳞。
慈禧再宠安德海,也不敢碰这条逆鳞。
三堂会审很快有了结果:安德海“擅请出京,违背祖制”,论罪当斩。但念其“初犯”,且“出于孝心”,改判“革去总管太监之职,发往打牲乌拉给披甲人为奴”。
披甲人,就是边疆驻军。
给披甲人为奴,等于流放。
旨意下来那天,北京城炸了锅。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翰林院出了个“敢言如猴不畏虎”的张之洞。说他一纸奏折,扳倒了太后跟前的大红人。说他是大清的“直臣”“忠臣”。
张之洞听到这些,只是笑笑。
他知道真相没那么简单。
安德海没死,只是流放。这说明太后还是护着他。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