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果然热闹。
书铺、画店、古玩摊,一家挨着一家。穿长衫的文人、戴瓜皮帽的商贾、还有拖着辫子的旗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里传出的叮叮咚咚试琴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张之洞逛了几家书铺,买了套新出的《皇清经解》。出来时天色渐晚,街上行人稀了,摊贩开始收摊。
他正要往回走,眼角余光瞥见街角有个摊子。
摊子很简陋,一张小方桌,铺块蓝布,桌上摆着罗盘、卦筒、几本泛黄的书。桌后坐个道士,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这种算命摊子,琉璃厂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张之洞本没在意,可走过摊子时,怀里忽然一热——
是铜钱!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那道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眼神清清亮亮的,不像江湖术士,倒像……像山里的泉水,深不见底。
“居士留步。”道士开口,声音平和。
张之洞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道长有事?”
道士不答话,拿起桌上的罗盘,手指在盘面轻轻一拂。罗盘上的指针原本静止,这一拂,忽然疯狂转动起来,转得飞快,几乎看不清!
张之洞瞳孔一缩。
道士盯着罗盘,又抬头看看他,脸色渐渐变了。他站起身,绕着张之洞走了一圈,边走边掐指,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停在他面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阁下命格奇特——人形猿魂,三世纠缠!”
张之洞脑子里嗡的一声。
人形猿魂……
这四个字像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一扇他一直不敢推开的门。那些怪梦,那些本能,那枚铜钱……原来都不是偶然。
“道长何意?”他强作镇定。
道士却不答,重新坐下,铺开一张黄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写下三行字:
“恩人转世在川楚,报恩可破命中劫。”
“仇人化虎踞朝野,相逢必见血光灾。”
“爱人含玉待君识,红颜白首两难全。”
写完,墨迹未干,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暗红。
张之洞盯着那三行字,一字一字读过去。每读一句,心就沉一分。等读完,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浸进了腊月的冰河里。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谶语。”道士把纸推过来,“阁下命中三桩因果,皆系于此。记住了,恩人在四川、湖北一带,额头有朱砂痣。仇人在朝中,位高权重,左手虎口有黑斑。爱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悲悯:“爱人锁骨有桃花胎记,善织云锦。只是这段缘……唉,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张之洞接过那张纸,手在抖。
黄纸很轻,可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道长如何知道这些?”他问。
道士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贫道虚云子,修了一辈子道,就修出这点眼力。至于为什么知道……”
他指了指张之洞的胸口:“你怀里那东西告诉我的。”
张之洞下意识捂住胸口。
铜钱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它到底是什么?”
“引路的东西。”虚云子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成三角的符箓,递过来,“这个你收好。遇大难时焚之,或可救你一命。”
符箓是黄裱纸裁的,朱砂画的符文弯弯曲曲,看不懂。张之洞接过来,和那张谶语一起揣进怀里。
“道长……”
“去吧。”虚云子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你的路还长,贫道言尽于此。记住——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也急不得。”
张之洞站着没动。
他想问更多,可看道士那副入定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最后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回头看去。
摊子还在那儿,虚云子还闭着眼。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张之洞觉得道士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是要融进那片昏黄里。
他加快脚步。
回到客栈,关上门,点上灯。从怀里掏出那张谶语,铺在桌上,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恩人,仇人,爱人。
三句话,三个人,三段因果。
还有怀里这枚铜钱,这张符箓。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张之洞吹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胸口铜钱贴着皮肤,温温的,像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坠井,想起十三岁那场死里逃生,想起这些年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原来一切都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