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孩子该是什么样?张家前头三个儿子,十岁时都还是懵懂顽童,整天就知道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可张之洞不一样。
他瘦。
瘦得像根竹竿,裹在青布长衫里,风一吹就晃。脸上没什么肉,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黑亮黑亮的,看人时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更怪的是,他不睡觉。
不是不睡,是睡得少。每夜子时上床,丑时刚过就醒,满打满算两个时辰。醒了也不吵不闹,自己摸黑爬起来,点一盏小油灯,盘腿坐在书桌前看书。
奶娘王氏起初不知道,有次起夜路过西厢房,看见窗纸透出昏黄的光,还以为走了水。推门进去一看,小少爷正捧着一本《论语集注》,看得入神。
“我的小祖宗!”王氏吓得脸都白了,“这都三更天了,怎么还不睡?”
张之洞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半点困意:“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王氏抢过书,吹了灯,硬把他按回床上。
可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王氏没辙了,只好禀告老爷。
张锳亲自去看了几晚。
他看见儿子在灯下的样子——身子坐得笔直,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偶尔会停下来,抓抓耳朵,挠挠后脑勺,然后眼睛一亮,像是想通了什么,又继续往下看。
那种专注,那种饥渴,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倒像个在荒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看见清泉。
“由他吧。”张锳最后叹了口气,“只要身子撑得住。”
身子倒是撑得住。张之洞虽然瘦,却很少生病。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白天依然精神抖擞,在私塾里听课、背书、答问,从不见他打哈欠。
周老先生起初还担心他熬坏了,后来发现这孩子的脑子跟寻常人不一样。
是过目不忘。
真正的过目不忘。一本《诗经》,三百零五篇,他三天背完,一字不差。问他怎么背的,他说:“看一遍就印在脑子里了,像刻上去似的。”
但这还不是最奇的。
最奇的是他理解经义的方式。别人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想的是勤学苦读。张之洞想的是:“学”是什么?“习”又是什么?如果学的东西本来就错了,时习之岂不是越走越偏?
“你这是钻牛角尖!”周老先生用戒尺敲桌子,“圣人之言,照着读、照着做就是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张之洞不吭声,可眼睛里分明写着不服。
他尤其喜欢经义里那些讲“权变”的章节。《孟子》里说“嫂溺援之以手”,他就问:“如果礼法和人命冲突,到底该守哪个?”
周老先生答:“事急从权,这是例外。”
“那为什么只能是例外?”张之洞追问,“如果礼法本身就有问题,为什么不能改?”
这话问出来,书房里一片死寂。
几个一起读书的堂兄弟都瞪大了眼睛,看怪物似的看着他。周老先生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憋出一句:“离经叛道!”
那天张之洞被罚抄《孝经》二十遍。
他抄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可抄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时,笔尖停住了。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坠井,手掌在井壁上磨得血肉模糊。那时候他拼命求生,是因为不想死,还是因为“不敢毁伤”?
好像都不是。
是因为……身体里有一种本能。一种就算摔得粉身碎骨也要往上爬的本能。
那种本能,圣贤书里没写。
十二岁那年春天,张府办了场小宴。
请的是张锳在官场上的几位同年,还有县里几位有名望的士绅。这种场合,家里的孩子照例要出来见礼,背几句诗,写几个字,显显家教。
张之洞排在三个哥哥后面。
大哥背了篇《岳阳楼记》,二哥写了幅“厚德载物”,三哥画了幅墨竹。轮到张之洞时,张锳本来想让他背《出师表》——那篇文章长,背下来能显功底。
可张之洞站在厅中,看着满座衣冠楚楚的长辈,忽然不想背了。
“父亲,孩儿想诵一篇自己写的文章。”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十二岁的孩子,自己写文章?还当众诵?张锳脸上有点挂不住,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诵吧。”
张之洞清了清嗓子。
他开始诵,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生:
“《猴辩》。有客问于猿公曰:‘人执礼法以束己,尔等攀跃山林,无拘无束,孰乐?’猿公笑而答曰:‘子见人衣冠楚楚,未见其心中枷锁;见我辈腾跃不羁,未见天地自有法度……’”
文章不长,三百来字。
可就是这三百来字,把满厅的人都听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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