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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西山十戾传 > 第199章 尾声·江宁

第199章 尾声·江宁(2/3)

素的柏木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曾纪泽恍惚看见,父亲就坐在棺盖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回头看了一眼江宁城。

    眼神平静,像看一个老朋友。

    然后,雾重新合拢。

    灵柩走远后,城门口聚集的人群还没散。

    人们议论纷纷。

    “就这么走了?一品大员,好歹也得有个仪仗吧?”

    “听说曾侯爷遗嘱里写的,不要虚礼。”

    “你说他图什么?一辈子出生入死,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一个卖炊饼的中年汉子忽然开口:“我爷爷说过一句话——看人看最后。曾大人最后这几件事:黑雨那夜不开仓放粮吗?捐银子办水陆法会吗?遗嘱里把家产大半散给穷人吗?这些事,寻常官员做得到?”

    众人沉默。

    另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却说:“小善掩大恶!天津教案,他杀的是谁?赔的是谁?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旁边一个挑夫啐了一口,“你们读书人就会说原则!当年长毛打过来,要不是曾大人带兵挡住,你这会儿还有命讲原则?”

    眼看要吵起来,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

    “都别争了。”

    老者很老,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望着灵柩消失的方向,缓缓说: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一个故事。”

    众人安静下来。

    “说前朝万历年间,咱们江宁城也出过一件怪事。”老者声音沙哑,“有个清官,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到这里。他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可就是命不好——任上遇大旱,三年不下雨,百姓饿死无数。清官自责,在城隍庙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头撞死在庙前的石狮子上。”

    “他死的当晚,天降大雨。雨是红的,像血。雨后,石狮子头上多了个凹坑,怎么补都补不上。”

    老者顿了顿:

    “后来有游方的道士说,那清官不是凡人,是天上管雨的龙君,因犯了天条被贬下凡。他在人间受尽磨难,最后以死谢罪,才换得那场雨——那是他的血,他的泪。”

    雾缓缓流动,在老者的皱纹间徘徊。

    “我爷爷说,”老者望着远方,“有些人来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的。受完了,就走了。他们的功,他们的过,咱们凡人看不清。就像那场红雨——你说它是灾,还是福?”

    没人回答。

    老者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雾中。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曾大人走那夜的黑雨……我活了八十岁,从未见过那样的雨。”

    “那不是人间的雨。”

    三天后,灵柩运抵码头。

    将换船走水路,溯长江而上,回湖南湘乡。码头上停着一艘普通的客船,船身旧了,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这是曾纪泽特意找的——不要官船,不要排场。

    棺材抬上船时,船身微微一沉。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站在船头,看着棺材安置妥当,忽然对曾纪泽说:

    “曾公子,令尊……认得我。”

    曾纪泽抬眼。

    “咸丰六年,打武昌。”船老大说,“我是水师的小兵,船被炮打沉了,掉进江里。是曾大人——那时还是侍郎——坐的小船经过,让人把我捞上来。我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这疤,就是那仗留下的。后来我退伍了,跑船为生。这些年,长江上下,我载过无数达官贵人,可像令尊那样……把披风给一个落水小兵的,再没见过。”

    船开了。

    缓缓离岸,驶向江心。曾纪泽站在船尾,看着江宁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变成一幅淡墨山水。城墙,钟楼,夫子庙的飞檐,都隐在了白色之后。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夜说的话:

    “我这一生,不信书,信运气。”

    现在他有点懂了。

    父亲的运气,不是平步青云的运气,不是逢凶化吉的运气。而是——在不得不杀人的时候,还能记得捞一个落水的小兵;在背负百万血债的时候,还能在深夜听一段说书;在被天下人骂作汉奸的时候,还能捐出所有积蓄超度亡灵。

    这种运气,叫人性。

    叫在极致黑暗中,还能守住的那一点光。

    船入江心,雾完全散了。

    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江的金子。远处,有渔歌传来,悠长,苍凉,在江风中飘荡。

    曾纪泽转身,走进船舱。

    棺材安静地停在中央,柏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取出那封遗嘱,最后看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最后那行水渍留下、又消失的字迹位置。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写着:

    尘债已偿,吾归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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