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寻常晨雾,是乳白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从秦淮河面漫上来,吞没了街巷,吞没了屋檐,吞没了整座城池。雾中,一切都变得朦胧——青石板路只余轮廓,店铺招牌隐去字形,连钟楼上的铜钟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
曾纪泽站在总督衙门门前,看着那具薄木棺材被抬出来。
棺木是柏木的,没上漆,露着原木的纹理。八个杠夫都是湘军老兵——自愿来的,说“要送大帅最后一程”。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衣,肩扛粗麻绳,脚步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
“起——”
杠头一声低喝,棺材离地。
曾纪泽走在最前,手里捧着父亲的牌位。木牌是连夜赶制的,简简单单一行字:“皇清诰授光禄大夫赠太傅一等毅勇侯曾文正公之灵位”。字是他亲手写的,墨迹未干透,在雾中泛着湿润的光。
曾纪鸿跟在兄长身后,捧着那只锦囊——里面装着碎玉,还有那绺白发。这是父亲唯一指定要随棺入土的东西。
送葬的队伍很短。
除了曾家兄弟、几个族亲、八个杠夫,就只有周升。没有仪仗,没有乐队,没有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排成长龙。按照遗嘱,一切从简。
雾更浓了。
队伍走入雾中,像走入一幅水墨画,渐渐被白色吞噬。街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掌柜伙计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支寒酸的送葬队伍经过。没人说话,没人跪拜,只是看着。
夫子庙前的泮池,水已澄清。
黑雨过去三天,河水奇迹般恢复了青绿。池中锦鲤又活了过来,在荷叶下游弋,偶尔探出头,吐个泡泡。几个早起的书生在池边读书,见送葬队伍经过,停下了诵读。
“那就是曾侯爷的灵柩?”一个年轻书生低声问。
“嗯。”年长的点点头,神色复杂。
“听说……棺木是薄板的?”
“岂止薄板,连漆都没上。遗嘱里写的,丧事从简。”
年轻书生沉默了。他看着那具朴素的棺材消失在雾中,忽然说:“老师,您说曾侯爷……是忠臣,还是奸臣?”
这个问题,在江宁城里已经吵了半个月。
从黑雨那夜开始,传言就像野火般蔓延。有人说亲眼看见总督衙门上空有龙影升天,有人说听见满城鬼哭是为曾侯爷送行,还有人说曾侯爷根本不是凡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今劫满归位。
但更多的,是骂声。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要说这曾涤生,平长毛是有功,可天津教案……嘿!杀国人,赔洋人,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菜市口,卖菜的老汉跟人嘀咕:“我侄子就在天津,说那年死了多少百姓!曾剃头!剃完长毛的头,又来剃咱们百姓的头!”
书院中,年轻士子激愤陈词:“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曾国藩倒好,书读了一肚子,事做了一箩筐,最后向洋人屈膝——儒门之耻!”
也有不同的声音。
绸缎庄的老板记得:“咸丰十年,长毛打过来,是曾大人守住江宁,咱们这些生意人才有条活路。”
码头扛活的苦力说:“我爹就是湘军老兵,断了一条腿回来。他说曾大帅从不克扣军饷,受伤的弟兄都有抚恤。”
栖霞寺的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曾大人前日还捐五千两办水陆法会,超度亡灵。这功德,不小。”
忠臣?奸臣?能臣?罪臣?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曾国藩。
队伍行至城门。
守城的兵卒早已得到通知,见灵柩到来,默默推开沉重的城门。门轴发出“嘎吱”的呻吟,在浓雾中传得很远。
就在棺材即将出城时,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
“等等——”
一个白发老翁从雾中踉跄走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清水,水上漂着几片茶叶。老翁走到棺材前,扑通跪下,将碗举过头顶。
“曾大人……”他声音颤抖,“小老儿……送您一碗茶。”
曾纪泽愣住了。
周升上前想拦,曾纪泽摆了摆手。他认出这老翁——是城南茶馆的说书先生,姓刘,在江宁说了四十年书。父亲在世时,偶尔会微服去听他说书,每次都坐在角落,听完就走,从不打扰。
刘老翁将碗中的茶水,缓缓洒在棺材前。
清水渗入青石板缝隙,茶叶沾在木板上,像几点墨迹。
“大人爱听小老儿说书。”刘老翁伏地磕头,抬起头时,老泪纵横,“小老儿说了大半辈子忠奸善恶,到了……到了最后才发现,有些事,说不清。”
他站起来,颤巍巍地退到路边,深深一揖:
“大人走好。”
棺材继续前行。
出城门时,雾突然散开一道缝隙。
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棺材上,给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