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泪,没地方洒。
只能咽下去,吞进肚子里,变成暗金色的血,变成背上的鳞片,变成眉心的竖瞳,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哈……”
他笑了。
笑声很轻,但带着竹叶般的碎裂感。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解开官服的前襟。
不是全部,只解开到心口。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胸膛上,那里,暗金色的鳞片已经完全覆盖了皮肤。而在鳞片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凹凸不平的痕迹——不是伤疤,是更深的东西,像是……嵌进肉里的文字。
仔细看,能辨认出一些:
“岳州水战,杀三千人。”
“田家镇大捷,杀五千人。”
“天京城破,杀十万人。”
“天津教案,杀十六人。”
……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滴泪。
每一滴泪,都化成了鳞片上的一个刻痕。
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悲痛,刻在自己身上。
像湘妃竹,把泪洒在竹上,化成斑。
只是他的“斑”,没人看得懂。
除了他自己。
和体内那条……同样在哭的螭。
风大了。
竹叶沙沙声更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曾国藩靠着竹竿,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竹身深处,传来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那是竹子在“呼吸”——吸进阳光,吐出悲伤。千年前舜妃的泪,百年来无数人的悲,还有此刻他的痛……全在这些竹节里流转,发酵,变成某种更沉重、也更纯粹的东西。
像一坛封存了千年的苦酒。
他伸手,再次触摸竹斑。
这一次,不是“看”,是“听”。
听那些泪痕里的声音:
“夫君……你在哪里……”(娥皇的呼唤)
“爹爹……我饿……”(灾荒中孩童的哭嚎)
“曾剃头!你还我儿子命来——!”(阵亡将士家属的诅咒)
“大人……我冤枉啊……”(冤死囚犯的哀求)
千千万万个声音,汇成一片海,涌进他耳朵里,涌进他心里,涌进他体内那条螭魂的每一个鳞片缝隙里。
螭魂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情。
它本是无情的天地之灵,吞噬血食,壮大自身。可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三年,吞了太多血,太多泪,太多悲,竟也被“感染”了。
它也开始懂得悲伤。
开始明白,那些被它吞噬的,不是单纯的“养料”,是一个个活过、哭过、痛过的人。
“原来……”曾国藩睁开眼睛,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波动,“你也……会痛。”
螭魂在他体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呜咽一样的共鸣。
像是在回答:“痛。”
然后,更奇异的事发生了。
背上的鳞片,开始一片一片,渗出暗金色的液体。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竹根上。
“嗤……”
竹根触到液体,像被烫到一样,微微收缩。
但随即,那些暗金色的液体,被竹子吸收了。
顺着竹根,往上爬,爬进竹身,爬进竹节,最后……爬进那些泪痕里。
舜妃的泪痕,原本是暗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现在,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缘。
像是泪里,掺了别的东西。
像是悲伤,有了另一种重量。
日落时分,郭家后生又来辞行。
他看见曾国藩还坐在竹下,背靠着竹竿,像是睡着了。但走近了,发现曾国藩睁着眼,正看着西沉的落日。
“伯父,”后生小声说,“晚辈……要回湖南了。”
“嗯。”曾国藩没动,“替我谢谢你父亲。这竹子……很好。”
后生看着那两竿竹,忽然“咦”了一声。
“这竹斑……好像变了?”
“变了?”
“颜色。”后生凑近看,“我记得来时,斑是暗褐色的。现在……好像有点发金?”
曾国藩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即将消散的暮色。
“可能是……夕阳照的。”
后生抬头看看天,夕阳确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躬身告辞。
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一人,两竹,还有漫天霞光。
曾国藩扶着竹竿,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麻,背上的鳞片摩擦着内衫,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头,看着竹根处——那里,他滴下的暗金色液体,已经完全被竹子吸收了。
而竹身上的斑痕,在霞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