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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西山十戾传 > 第184章 湘妃竹泪

第184章 湘妃竹泪(1/3)

    竹子是午时送到的。

    两竿,连根带土,用蒲草仔细捆着,根须上还沾着湘江边的红泥。送竹的是湖南老友郭崑焘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曾伯父,”后生躬身,“家父说,您久居南京,想必想念家乡的竹子。特意选了这两竿湘妃竹,让晚辈送来。”

    曾国藩站在总督府的后院,看着那两竿竹。

    确实是湘妃竹——竹身青中带紫,竹节上布满斑斑点点,像泪痕,又像干涸的血迹。传说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追到湘江边,泪洒竹上,竹尽成斑。从此这种竹子,就叫湘妃竹。

    “令尊有心了。”曾国藩说。

    声音很平静,但背上的鳞片,在听到“湘妃竹”三个字时,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让人把竹子种在书房窗外。位置是他亲自选的——从书案前抬头,正好能看见。种竹的工匠很小心,挖坑,培土,浇水,还用竹竿做了支撑。整个过程,曾国藩就站在窗前看着,一动不动。

    等工匠退下,后生也告退了,院里只剩下他和那两竿新竹。

    风吹过。

    竹叶沙沙响。

    那些斑斑泪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曾国藩伸出手,触摸竹身。

    指尖碰到竹斑的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竹子里封存的记忆——跨越千年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悲伤。

    他看见两个女子,穿着上古的服饰,站在湘江边。江水滔滔,她们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岸边的竹子上。每滴泪落下,竹子就多一个斑痕。泪是滚烫的,斑痕是灼伤的——不是装饰,是真正的伤口。

    然后画面变了。

    不是舜妃,是他自己。

    咸丰四年,他在衡州组建湘军。出征前夜,母亲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涤生,刀剑无眼,你要……活着回来。”那时他还年轻,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二十年血雨腥风,就是背上百万条人命,就是……再也回不到那个在荷叶塘读书插秧的农家子。

    眼泪滴在竹子上。

    竹身多了一个斑。

    同治三年,天京城破。他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有长毛的,也有无辜百姓的。一个老妇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怀里抱着孙子的尸体,抬头看他,眼神空洞,没有哭,没有骂,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比眼泪更烫。

    又一滴泪,砸在竹上。

    天津教案,他签下死刑判决。十六个百姓被押赴法场,其中一个叫张老五的汉子,临刑前仰天大笑:“曾剃头!你杀我,你是汉奸!你不得好死——!”笑声凄厉,像刀子,扎进他耳朵里。

    那不是泪。

    是血。

    从心里流出来的血,渗进竹身,变成最深的斑。

    还有那些死在湘军刀下的,那些死在洋人枪下的,那些死在饥荒瘟疫里的,那些被他辜负的、伤害的、对不起的……千千万万张脸,千千万万滴泪,千千万万个斑痕。

    全在这两竿竹子上。

    全在他手底下。

    “呃……”

    曾国藩闷哼一声,收回手。

    指尖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共鸣。他能感觉到,那些竹斑里封存的悲伤,正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他的身体,和他体内积攒了六十年的悲痛,汇在一起,变成一条暗黑色的河,在他经脉里奔涌。

    背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开始渗出暗金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更粘稠的、带着硫磺味的……泪。

    螭魂的泪。

    它也在哭。

    哭这片土地的苦难,哭这些无解的孽债,哭这具身体里两种存在永无休止的撕扯。

    “伯父?”

    郭家后生去而复返,站在院门口,看着曾国藩扶着竹竿,背微微佝偻,肩头在轻颤。

    “没事。”曾国藩没回头,“你……先回去歇着吧。”

    后生迟疑了一下,还是退下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还有竹。

    还有那些泪痕。

    曾国藩靠着竹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仰头,看着竹叶间漏下的光斑,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舜帝二妃,”他喃喃自语,“至少……还能哭。”

    是啊,还能哭。

    泪洒竹上,竹尽成斑。后人看到这些斑,就知道她们有多悲伤。悲伤有了形状,有了载体,有了流传千年的传说。

    可他呢?

    他这一生的悲痛,向谁说?

    说他在战场上杀的人?天下人只会说:那是平乱,是功勋。

    说他签下的那些死刑判决?朝廷只会说:那是不得已,是大局。

    说他体内这条正在吞噬他的螭魂?谁会信?谁懂了,也只会说:那是妖孽,该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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