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衙内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受刑的惨叫,是审讯官的——声音凄厉,带着恐惧。
曾国藩和丁日昌对视一眼,快步走进衙门。
刑房在二堂西侧。
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混着焦臭味扑面而来。曾国藩看见,刑架上一个年轻人被铁链锁着——就是张文祥。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鞭痕、烙痕、夹棍的淤青,层层叠叠。但他低着头,闭着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而审讯桌后,按察使梅启照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手在抖。地上摔碎了一个茶盏,茶水洒了一地,混着血,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梅大人?”丁日昌上前。
梅启照猛地抬头,看见曾国藩,像见了鬼,“曾……曾大人!您……您怎么……”
“听说案子难审,来看看。”曾国藩走到刑架前,看着张文祥,“这就是刺客?”
张文祥睁开眼。
那一瞬间,曾国藩心头一震。
因为他看见,张文祥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口古井,投石头进去,连水花都不会溅。
更诡异的是,他在张文祥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不是血腥味,是某种更隐秘的、带着檀香和……硫磺味的气息。
那是地宫的味道。
“你是谁?”曾国藩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螭魂的威压。
普通人听到这个声音,会本能地战栗。但张文祥没有。他只是看着曾国藩,看了很久,然后说:
“您就是曾大人吧?”
“是。”
“我听过您。”张文祥笑了,笑容很淡,“都说您是能臣,是忠臣,是……圣人。”
他顿了顿:
“可圣人,怎么会看不透这个案子呢?”
话音落,梅启照猛地站起来:“放肆!还敢胡言乱语!来人,上烙铁——”
“慢。”曾国藩抬手制止。
他走近一步,盯着张文祥的眼睛:
“你看得透?”
“我看不透。”张文祥摇头,“但我只知道一件事——马新贻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收了不该收的钱,办了不该办的事,见了……不该见的人。”
“什么人?”
张文祥不说话了。
他又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却更深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兵部尚书沈桂芬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沈桂芬看见曾国藩,愣了一下,随即拱手:
“曾公也在。”
“沈大人。”曾国藩回礼,“案子审得如何?”
“难。”沈桂芬走到审讯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递给曾国藩,“这是张文祥唯一说过的话,您看看。”
供词很短,只有三行:
“马新贻私通洋人,出卖江防图。”
“收洋银五十万两,存汇丰银行。”
“杀他,是为国除奸。”
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力写的。但曾国藩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张文祥的字。或者说,这不是“写”的,是有人握着他的手,“画”出来的。
因为字迹里,有暗金色的残留。
和他体内的螭魂,同源。
“这供词……”曾国藩抬头,“可信吗?”
“不知道。”沈桂芬压低声音,“但太后交代了——此案,要‘查’,但不能‘查清’。要‘办’,但不能‘办死’。”
这话里的意思,太深了。
曾国藩懂了。
慈禧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说法”。一个能安抚朝野、能敲打地方、能控制舆论的……说法。
至于马新贻是不是真的私通洋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死了。而他的死,可以成为朝廷整顿两江、收回权力的……借口。
“那刺客……”曾国藩看向张文祥。
“不能死。”沈桂芬声音更低了,“太后说了,要‘养’着。养到……该用的时候。”
该用的时候。
什么时候?
曾国藩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回任听勘”的身份。想起马新贻死后,两江总督的空缺。想起朝廷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想起天津教案还没散去的骂名……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
也许,马新贻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个,会是谁?
他?
还是……其他什么人?
“曾公,”沈桂芬看着他,“太后还有句话,让下官带给您。”
“说。”
“天津的事,朝廷记得您的好。两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