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三卷,讲“夷夏之防”的那几篇。字刻得很工整,墨色匀净,纸是上好的连史纸,透着一股新墨和樟木混合的清香。他翻开一页,手指抚过“夷狄之患,中国之耻”那八个字,指尖的鳞片在纸面上留下细微的刮痕。
就在这时,赵烈文冲了进来。
“大帅!”声音是抖的,“马……马新贻死了!”
曾国藩手一顿。
书页被指尖的鳞片划破了一道口子。
“怎么死的?”
“校场阅兵,被刺客当胸一刀。”赵烈文脸色煞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刺客当场被抓,叫张文祥,是个江湖人。”
静。
书局工坊里的刻版声、印刷声、钉书声,在这一瞬间全都停了。工匠们放下手里的活,看向曾国藩。
他慢慢合上书。
书页合拢的瞬间,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螭魂的感知。跨越八百里,直抵江宁校场:
烈日下,马新贻骑在马上,正在检阅新编的练军。突然,一个穿着号衣的士兵冲出队列,不是奔向他,是扑向他身后的旗杆——那里插着总督的帅旗。士兵拔下旗,旗杆底部是空的,里面藏着一把短刀。
刀是特制的,三棱,带血槽。
士兵反手握住刀,转身,冲向马新贻。不是狂奔,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周围的亲兵、将佐、甚至马新贻本人,都愣住了。因为太荒诞了——校场上万把人,刺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过来。
走到马前三步,士兵抬头。
马新贻看见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刀光一闪。
不是刺,是捅。从下往上,捅进胸甲和护心镜之间的缝隙,精准得像是量过尺寸。刀尖刺穿肺叶,刺穿心脏,从后背透出来一寸。
血喷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红——刀上有毒。
马新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而那个士兵,扔掉刀,举起双手,说:“我叫张文祥。我杀了马新贻。我认罪。”
全场死寂。
然后,炸了。
“大帅?”赵烈文的声音把曾国藩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眉心竖瞳里残留的影像渐渐消散。
“朝廷……怎么说?”他问。
“慈禧太后下了懿旨,八个字:‘严查凶手,彻查余党。’”赵烈文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旨意里没提‘严惩’,也没说‘凌迟’。只说……‘查清原委,具实奏报’。”
曾国藩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书局的院子,工匠们又开始干活了。刻版声、印刷声、钉书声,重新响起,但节奏乱了——就像这个时代,表面还在运转,内里已经崩坏了。
马新贻死了。
两江总督,封疆大吏,光天化日之下,被刺客当众刺杀。
而朝廷的反应,不是震怒,不是彻查,是……暧昧。
这不合常理。
除非……
“刺客现在在哪?”曾国藩转身。
“江宁府大牢。听说……正在‘审’。”
“谁在审?”
“江苏按察使梅启照,还有……太后特派的钦差,兵部尚书沈桂芬。”
两个名字,让曾国藩眉头一皱。
梅启照是马新贻的人,沈桂芬是慈禧的心腹。这两人一起审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不想让案子“简单”。
“备轿,”他说,“去江宁府衙。”
轿子到府衙时,已是申时。
衙门口围满了人——不是百姓,是各级官员。从知府到知县,从道台到同知,黑压压一片,全都脸色凝重,窃窃私语。看见曾国藩的轿子,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但没人上前行礼,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有同情,有猜忌,有……幸灾乐祸。
曾国藩懂。
马新贻死了,两江总督的位子空了。而他是前两江总督,现在“回任听勘”,名义上还是这里最大的官。这个案子,这个空缺,这个乱局……都和他有关。
或者说,都“该”和他有关。
“曾大人。”江苏巡抚丁日昌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曾国藩下轿,“听说案子……有点棘手?”
“何止棘手,”丁日昌压低声音,“简直诡异。那刺客张文祥,审了三天,一个字不说。用刑用到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是不开口。问为什么杀马大人,他说‘私仇’。问什么私仇,他就不说了。”
“私仇?”曾国藩皱眉,“一个江湖人,和封疆大吏能有什么私仇?”
“所以奇怪啊。”丁日昌凑得更近,“而且……马大人的家人,昨儿个全搬出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