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座庙,供的是“忠义”。
而这片土地,正在失去忠义。
朝廷对洋人低头,是“不忠”。官府镇压百姓,是“不义”。百姓自己互相残杀(教民和仇教的百姓),更是对“忠义”二字的彻底背叛。
所以怨气沸腾了。
所以关公“哭”了。
所以……无头将军出现了。
“出来吧。”曾国藩对着黑暗说。
没有回应。
但殿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灯笼的火苗“噗”地一声,缩成了绿豆大小,光晕只剩下拳头大一圈。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要把这点光彻底吞噬。
曾国藩没动。
他只是闭上眼睛,让体内的螭魂……完全苏醒。
瞬间,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透出来。
不是灯笼那种昏黄的光,是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属于古老存在的光。光芒所到之处,黑暗像遇到了克星,潮水般退去。
殿梁上,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声,是无数怨魂混杂在一起的、非人的嘶吼。
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梁上降下来。
确实是“无头将军”。
穿着破烂的明光铠,胸前有个碗口大的窟窿,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内脏,只有黑气。手里提着的刀是真的,锈迹斑斑,但刃口还泛着寒光。脖子的断口很整齐,但不断有黑血往外涌,滴在地上,“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催命符。
“还……我……头……”
声音从铠甲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回声。
“你的头,”曾国藩看着它,“在城楼上,早就风干了。”
无头将军僵了一下。
然后,它举起刀。
刀很重,举得很慢,但举起的瞬间,殿里所有的怨气都汇聚到刀锋上,凝成一道黑色的、扭曲的刀芒。
“斩……奸……邪……”
它说的是这三个字。
但刀锋对准的,不是曾国藩。
是它自己。
或者说,是它身后——那里,隐约浮现出无数个身影:跪着的清兵,被砍头的白莲教众,死在洋人枪下的百姓,还有……那些在教案中无辜丧命的教民。
他们在哭。
在喊。
在问同一个问题:
“忠义何在?!”
刀,劈下来了。
不是劈向曾国藩,是劈向那些身影——劈向这片土地上百年来,所有因为“忠义”二字而死,却死得毫无价值的人。
也劈向,这个正在失去忠义的时代。
刀芒落下时,曾国藩伸出了手。
不是去挡,是去……接。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成一只巨大的、虚幻的龙爪,轻轻托住了那道黑色的刀芒。
“轰!”
气浪炸开。
殿里的供桌碎片、香灰、尘土,全被掀飞。灯笼终于灭了,但殿里并不暗——因为一金一黑两股光芒在对抗,在纠缠,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鬼域。
无头将军在颤抖。
因为它感觉到,对面那个“人”体内,有比它更古老、更威严的存在。
“回去吧。”曾国藩开口,声音里带着螭魂的共鸣,低沉如钟,“这片土地的怨,我记下了。但你们……该安息了。”
他另一只手按在心口。
那里,暗金色的鳞片下,那颗属于螭魂的“第二心脏”在剧烈搏动。
然后,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
血不是喷向无头将军,是喷向地上——喷在那些香灰上。
瞬间,香灰泛起暗金色的光。
光像水波一样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怨魂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平静。哭喊声停了,嘶吼声息了,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长长的,跨越了百年的,叹息。
无头将军的刀,放下了。
它低下头——虽然它没有头,但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化成黑色的烟,烟又化成光点,光点升上殿梁,穿过瓦缝,消失在夜空里。
最后消失的,是那把刀。
刀落地,“铛啷”一声,碎了。
碎成无数铁屑,铁屑又化成灰,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殿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关公的泥头还躺在墙角,但眼睛里的黑洞,不再有光。
怨气散了。
至少,暂时散了。
曾国藩走出庙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赵烈文和几个亲兵还等在外面,看见他出来,都松了口气。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曾国藩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