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两?”曾国荃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条命,就值三十两?”
“朝廷只给十两。”曾国藩说,“另外二十两,是我从自己的养廉银里出的。”
“那有什么用?!”曾国荃吼道,“三十两银子,够他们活几天?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你让他们拿了银子去哪?去要饭?去做土匪?还是……”
他没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
这些老兵,裁了之后只有三条路:要饭,做土匪,或者……死。
“我已经给湖南巡抚去了信。”曾国藩继续说,“请他在各州县设‘恤兵所’,收容伤残老兵,给口饭吃。虽然……虽然可能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杯水车薪……”曾国荃喃喃道,“大哥,你这是……自欺欺人。”
“也许是吧。”曾国藩苦笑,“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拿起笔,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曾国藩,三个字,写得极慢,极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墨迹浓得像是血。
签完,他盖上两江总督的大印。
红印盖上去的瞬间,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轰隆——
电光闪过,照亮曾国藩的脸。那张脸上,此刻爬满了暗绿色的鳞片纹路,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在电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曾国荃看见了,吓得倒退两步:“大哥……你的脸……”
曾国藩没解释,只是把名册推给他:
“去办吧。”
“大哥……”
“去!”
曾国荃颤抖着手,接过名册。那薄薄的一本册子,此刻重如千钧。他抱着它,像是抱着三千条人命,抱着湘军的魂,抱着曾家的……良心。
他转身,踉跄着走出议事厅。
雨还在下。
衙门外,三千老兵还站在雨里。
曾国荃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他怀里那本名册。雨水打湿了册子的封面,“裁撤”两个字晕开,像是血在淌。
“九帅……”前排一个独眼老卒颤声问,“大帅……真要裁我们?”
曾国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死寂。
然后,像是堤坝决口,哭声爆发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三千条汉子,在雨里哭得像孩子。有人蹲下去,抱头痛哭;有人仰头向天,任凭雨水浇进张开的嘴里;有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
“为什么……大帅……为什么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打了十几年仗……怎么就……”
“回家……我哪还有家啊……房子早烧了,爹娘早死了……”
“三十两银子……三十两……我这条命……就值三十两……”
哭声混着雨声,在南京城的天空下回荡。
曾国荃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名册。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他们,想告诉他们大帅也是不得已——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得像纸。
“列队……”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念到名字的……出列……领银子……领米……”
他开始念。
“曾广仁。”
前排,那个瘸腿的汉子浑身一震,然后缓缓出列。他走到曾国荃面前,没接银子,只是“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九帅……替我跟大帅说……广仁……不怪他。”
说完,他拿起那包银子,那袋米,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刘大奎。”
那个半张脸毁容的汉子走出来,也跪下磕头,然后默默离开。
“彭老四。”
背上有满伤疤的老卒……
一个接一个。
名字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下了一个时辰。
哭声响了一个时辰。
到最后,三千人,走了一千。剩下的两千,明天再裁,后天再裁。
衙门前空了一大片,像是谁的心,被挖掉了一块。
曾国荃站在雨里,手里还攥着那本湿透的名册。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跟了他大哥十几年、现在被三十两银子打发走的兄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了。
不是吉字营。
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信任?是忠诚?是……那个曾经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曾”字大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哥说的“舍车保帅”,可能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曾家——不,是整个湘军——再也没有“魂”了。
衙门里,曾国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