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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西山十戾传 > 第141章 自剪羽翼

第141章 自剪羽翼(1/3)

    四月十五,未时初。

    雨又下起来了,比上午更急,像是要把整座南京城都冲进长江里。

    总督衙门前的空地上,却黑压压站满了人——三千吉字营老兵,从二十岁的少年到五十岁的老卒,个个站得笔直,任凭雨水浇透破烂的号衣。

    他们没有打伞,没有披蓑衣,就这么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们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但没人动,没人擦,只是死死盯着衙门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吉字营。

    湘军最早的核心,咸丰四年曾国藩在衡州亲手组建的第一支队伍。最早只有五百人,都是荷叶塘、白杨坪的乡亲,姓曾的、姓刘的、姓彭的——用曾国藩的话说,“子弟兵”。

    后来仗越打越大,吉字营越打越少,又越打越多。死的埋了,伤的退了,新的补进来。从湖南打到湖北,打到江西,打到安徽,打到江苏。长沙保卫战、湘潭大捷、九江血战、安庆屠城、天京破围……每一场硬仗,吉字营都是前锋,都是尖刀。

    三千人,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三千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平均每人身上三处伤,平均每人杀过十个以上的敌人,平均每人……都至少有一个同乡、兄弟、子侄,死在战场上。

    他们是湘军的魂。

    是曾国藩最锋利的那把刀。

    现在,这把刀要折了。

    衙门里,曾国藩和曾国荃对坐在议事厅。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封面上写着“吉字营裁撤名册”。册子已经翻开了,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曾广仁,曾国藩的远房堂侄,咸丰四年入营,现年三十四岁,身上八处伤,左腿残疾。

    “大哥!”曾国荃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吉字营不能裁!这是咱们曾家的根本!是湘军的根!”

    “我知道。”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知道你还裁?!”曾国荃猛地站起身,把桌子拍得山响,“三千子弟兵!跟了你十几年的子弟兵!说裁就裁?!你让他们去哪?回家种地?他们还会种地吗?!他们只会杀人!”

    “所以才要裁。”曾国藩抬眼看着他,“老九,你坐下。”

    “我不坐!”曾国荃吼着,眼泪混着雨水从脸上滚下来,“英雄不可自剪羽翼!大哥,这话是你教我的!现在呢?现在你要亲手把自己的翅膀折断?!”

    曾国藩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声哗哗,议事厅里却死一般寂静。能听见曾国荃粗重的喘息,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还能听见……体内那条蟒魂,低低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老九,”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对,英雄不可自剪羽翼。可如果……不剪这翅膀,整个鸟都会死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中的三千老兵:

    “朝廷现在盯着湘军,盯着我。僧格林沁在北方,官文在湖广,沈葆桢在江西——都在等着我出错,等着我给他们一个动手的理由。”

    “如果我留着吉字营,留着这支只听我一个人号令的‘曾家军’,朝廷会怎么想?那些御史会怎么参?‘曾国藩私蓄家兵,图谋不轨’——这个罪名,够不够诛九族?”

    曾国荃咬着牙:“可咱们没想造反!”

    “你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信不信。”曾国藩转过身,看着他,“老九,你记住,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你做什么,是别人觉得你会做什么。”

    他走回桌边,手指抚过名册上那些熟悉的名字:

    “曾广仁,咸丰六年打武昌,替我给你挡了一箭,箭上有毒,瘸了。”

    “刘大奎,咸丰八年守九江,抱着火药桶冲进太平军阵里,炸没了半张脸。”

    “彭老四,咸丰十一年围安庆,为了夺城门,被滚油浇了一身,现在背上没一块好皮。”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恩人,都是我们的兄弟。”曾国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想留着他们,养着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可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朝廷不会让。湘军三十万,已经让朝廷睡不着觉了。如果我再留着吉字营这支‘私兵’,那就不是睡不着觉的问题了——是会不会掉脑袋的问题。”

    “所以你就舍了他们?”曾国荃惨笑,“大哥,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就学会了‘舍卒保车’?”

    “不,”曾国藩摇头,“我学会了‘舍车保帅’。”

    他盯着曾国荃:

    “吉字营是‘卒’,湘军是‘车’,曾家满门……是‘帅’。老九,你说,该舍哪个?”

    曾国荃说不出话。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大哥,看着这个从小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君子喻于义”的大哥,现在平静地说着最冷酷的话。

    “名册我已经拟好了。”曾国藩重新坐下,“三千人,分三批裁。第一批一千,今天就办。每人发三十两银子,五石米,让他们……自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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