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曾国藩放下茶杯,提起茶壶,重新斟满。茶水倾泻,在杯中打着旋,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伸出食指,蘸着茶水,在紫檀木桌面上写字。
一笔,一划。
很慢,很用力。
王闿运凑近看。
写的是两个字:
“狂妄”。
“第二问,”曾国藩写完,抬头看他,“这就是我的回答。”
王闿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茶水写的字,在烛光下很快就开始蒸发,边缘模糊,像是要化掉。
“狂妄……”他喃喃道,“是学生狂妄,还是涤帅您……在自欺欺人?”
“有区别吗?”
“有。”王闿运坐直身子,“学生狂妄,最多掉一颗脑袋。涤帅自欺欺人——掉的是三十万湘军弟兄的脑袋,是天下汉人的希望,是……这重振华夏的最后机会。”
密室彻底安静了。
只有烛火噼啪,茶香袅袅。
还有曾国藩粗重的呼吸声,和他体内那条蟒魂,越来越响的嘶鸣。
许久,王闿运开口,问出第三问:
“涤帅可读过《孟子》?”
“自然读过。”
“《孟子·万章上》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王闿运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像是诵经,“天命所归,不在血统,而在民心。商汤代夏,周武伐纣,皆因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奇异的光:
“如今民心在谁?在湘军,在涤帅,在……您身上这条即将化龙的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耳语。
却像惊雷一样,在曾国藩脑中炸开。
他知道。
王闿运知道蟒魂的事。
这个狂生,这个以算命看相着称的湖南才子,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曾国藩不是凡人,看出来他体内沉睡着东西,看出来他每月蜕皮、血痂、异象……
“你……”曾国藩的声音在发抖。
“学生略通相术。”王闿运坦然承认,“第一次见涤帅,就看出您不是凡骨。额有伏犀,目藏双瞳,背生龙鳞——这是帝王之相。”
“可您却在压抑,在克制,在……用圣贤书,用忠君思想,用那些虚伪的礼教,一层层把自己捆起来。”
“为什么?”
“因为怕?因为不敢?还是因为……您真的相信,爱新觉罗氏配坐这江山?”
三问。
一问朝廷腐朽,二问汉人当兴,三问天命所归。
一问比一问狠,一问比一问毒,一问比一问……直指要害。
曾国藩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外袍,他能感觉到黏腻的温热。体内的蟒魂在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眼前发黑,都让那些压抑了半生的欲望、野心、不甘……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翰林院,那些满族同僚看他的眼神——表面客气,实则轻蔑。
想起组建湘军时,朝廷一毛不拔,全靠他自己筹饷。
想起这些年一道道催战的圣旨,却从不给足粮草军械。
想起恭亲王被罢时,慈禧那冷漠的眼神。
想起富明阿来“视察”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想起……太多太多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曾国藩要受这些?
凭什么汉人要永远低人一等?
凭什么这江山,就不能换个人坐坐?!
“啊——!”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茶壶茶杯全被震翻,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眼中的世界在变色。
烛火变成暗绿色,王闿运的脸扭曲变形,密室墙壁上浮现出蛇纹。耳中响起无数声音:蟒魂的嘶鸣、地宫的低语、还有……千万汉人的呼喊。
“涤帅!”王闿运也站起来,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时候到了!不能再犹豫了!”
曾国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被茶水烫红的手,颤抖着,重新蘸了桌上的茶渍。
在“狂妄”二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还是“狂妄”。
“送客。”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涤帅!”
“送客!”
密室门被推开,亲兵走进来。王闿运看着曾国藩,看着他眼中那两点越来越明显的竖瞳,看着他背上渗出的、浸透外袍的血迹,最终深深一揖:
“学生……告辞。”
他走了。
密室门重新关上。
曾国藩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桌上的字。
茶水写的“狂妄”,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