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就办呗,反正又不花咱的钱。”
“可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你去找潘老爷说道说道?”那人嘿嘿一笑,端起茶碗。
议论的人顿时闭嘴。
新任登莱兵备道张瑶得知消息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潘慕明此人,倒是重情重义。”
他决定亲自出席公祭仪式。
——
三日过后。
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洒了下来。
雨丝细细密密,如氤似雾,笼罩着整个登莱团练的营地。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嘟……嘟……嘟、嘟……嘟嘟……”
军营吹响了号声。与往日早被人们所习惯的号声不大一样,今天的号声有些低沉,有些哀伤,如咽似泣。号声在雨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营区内,脚步声如雷般响起,却听不到一丝话语声。战士们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默默地列队。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咳嗽,只有脚步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和雨丝打在军服上的簌簌声。
一支支连队,排布成一个个方阵,横竖齐整得有若刀切斧削一般。雨水顺着他们的钢盔淌下来,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
站在方阵最前面的便是一身戎装的潘浒。他穿着那身原野灰色曳撒,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身侧是高顺、孙安等一众军官,一个个神情肃穆,雨水从他们的眉梢滴落。
他们所面向的,是竖立在营门附近的旗杆。
这时,一队头戴原野灰色烟墩帽、身着原野灰色曳撒式军服的军士,腰扎牛皮腰带,下颌微扬、挺胸凹肚,身子挺拔,踏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走向旗杆。
那步伐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雨水打在他们的军服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良久。
这队军士们围绕高耸的旗杆,领队军官大声喊出口令:“降半旗!”
方阵中响起强有力的高呼:“敬礼!”
“哗——”成千上万条胳膊抬起时衣服摩擦声汇聚成了一个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闷雷。
几名军士熟练而富有节奏地操作起来。原先在旗杆顶部随风飘扬的那面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在阵阵饱含哀伤的号声中徐徐下移。雨水打在旗面上,使得那旗帜格外沉重,下移得格外缓慢。
所有人都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
雨丝变成了雨线,雨线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那面缓缓下降的旗帜,和那些雨中岿然不动的身影。
将近五十辆四轮马车徐徐而来。
每匹马都披着黑纱,佩戴白花。马车更是裹着黑色纱布,在雨中显得格外肃穆。车轮辗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泥水向两边溅开。
每辆马车除了车夫,还有四名军士。车厢里载着的是四只骨灰盒。骨灰盒都是上好的楠木制成,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骨灰盒上覆盖着蓝底烫金日月旗,雨水打湿了旗帜,却打不湿那些金色的字。
这些都是在此次北上勤王历次战斗中英勇牺牲的战士。二百三十七人,二百三十七个骨灰盒,整齐地码放在车厢里。
军令官大声喊道:“送战友——”
“哗——”所有人再次立正,敬礼。
马车队缓缓驶出营门。
潘浒率先上马,领着登莱团连一众军官也出了军营。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泥水,却没有人去在意。雨水顺着马鬃流淌,马儿喷着响鼻,蹄声得得。
驶出军营大门后,马车队一路向南,目的地是军营东南方向五公里处的烈士陵园。
运送烈士骨灰盒的马车队,前方有神情肃穆、全副武装的骑兵为之开道,两侧也都有许多骑兵护卫。马蹄声整齐,车轮声沉闷,在雨中交织成一曲哀歌。
大路两侧站满了前来送行的老百姓。
有的是从潘家堡过来的商户平民,撑着油纸伞,默默地站在路边。伞面上雨水哗哗流淌,在他们脚下汇成小溪。也有从附近各个田庄赶来的庄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神情肃穆。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打湿了脚下的泥土。甚至还有从登州府城赶来的老百姓,冒雨站在路边,有人撑着伞,有人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目送着马车队经过。
登莱团练要为此次勤王中牺牲的烈士举行公祭仪式——这个消息一传开,闻知消息的人都自发而来,为烈士送行。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双手合十。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朝着马车队的方向挥手。她的孙子,就在那二百三十七人之中。老人的手在雨中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混着雨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