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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陵园建于一片山丘之上。
入口处是一片广场,地上以无数大小长宽一致的方形青石铺设,并用水泥勾缝。雨水冲刷着青石,使得那石面泛着幽幽的光。广场四周是环形水泥路,马车队便停在这环形路上。
随车的军士依次下车,抱起烈士的骨灰盒。
他们神情肃穆,身姿挺拔,迈着正步,慢慢走向正对着陵园入口的祠庙。雨水打在他们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人抬手去擦。骨灰盒上的日月旗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盒面,那些金色的字却依然醒目。
祠庙的牌匾上有三个大字——“英烈祠”。
这三个字是潘浒亲笔所书,笔力遒劲,墨迹深深嵌入匾额。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牌匾上方形成一道水帘,却淋不到那三个字。
烈士的灵牌将会放置在这英烈祠内,四季享受香火供奉。祠庙两边竖立的高墙上,也刻上了这些烈士的姓名。他们的骨灰盒则将入土为安,安葬在陵园之中。
广场中央整齐站列着两列战士,擎着元年式步枪,枪口朝上。
“砰——”
排枪一轮一轮地响着,枪声在雨中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的飞鸟。枪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蒙蒙细雨密密麻麻地洒落着,人群中隐隐约约传来悲鸣,为庄严肃穆又平添了几分悲怆。
一身戎装的潘浒,以及登莱团练一众中高级军官,自第一轮排枪响起时,敬礼的手就再没放下。雨水顺着他们的手臂往下流,流进袖口,流进衣领,却没有人动一下。
直到最后一名军士抱着烈士的骨灰盒走入英烈祠,穿过祠庙,走向墓地,他们才缓缓放下手。
受邀前来观礼的登莱府高官,以新任登莱兵备道张瑶为首,按照官职高低依次站在观礼台上。
观礼台搭在陵园入口一侧,有顶棚遮雨。雨水顺着檐角流下,在台前形成一道道水帘。
为一群丘八举行公祭仪式的行为,让许多饱读四书五经的文官难以接受。更让他们腹诽不止的是,这个仪式从头到尾都与他们所推崇的“礼”大不相符。
没有祭文,没有三牲,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有那些穿着灰衣的丘八,只有那些披着黑纱的马车,只有那些朴素的骨灰盒,只有那一轮又一轮的排枪。
可是,他们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等死后哀荣,着实让人心神俱震,热血澎湃。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本朝,“戎”是内阁宰辅及六部说了算,“祀”同样是内阁宰辅及六部说了算。换而言之,无论是祀还是戎,土木堡之变后,权力已为文官集团所把控。
而今,在登州这块土地上,一群武人居然自行祭奠殉国之壮士。
不少文官心中凛然——此獠其心可诛。
可这话,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因为他们看见那些战士的眼神,那些百姓的眼神,那里面有敬,有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丘八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麻木,不是畏缩,不是浑浑噩噩,而是一种光亮,一种仿佛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死的光亮。
张瑶站在观礼台上,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抱着骨灰盒的战士,追随着那些在雨中纹丝不动的方阵,追随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
良久,他低声对身边的同僚道:“此等哀荣,老夫平生仅见。”
那同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事实上,文官们怎么认为,潘浒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些在与北方蛮族浴血奋战中壮烈牺牲的战士们——他们为了保家卫国,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因此,他给的不仅仅是一场庄重肃穆的仪式。
还有对家人的物质补偿:家庭授予“英烈之家”,一次发放五百两抚恤银,父母妻儿皆由潘庄供养;孩子及兄弟姐妹年幼者,在潘庄学堂免费读书;兄弟中愿意参军者,条件符合可破例选拔入登莱团练;若要务工,免费培训并安排合适岗位。
死后享哀荣,入祠留青名,五百抚恤银,父母妻儿有照顾。
这样的待遇,让烈士的家人们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将潘老爷说成了这天下间第一等的好老爷。
确实如此。如今这等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乱世,潘老爷却极为重视这些大头兵,生前有优待,死后亦有优待。这样的人,不跟着他,跟着谁?
关于登莱团练兵阵亡待遇抚恤的事儿,就像是插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整个登莱府传播开来,甚至传到其他州府。
据说,给潘老爷当兵做家丁,已成了登莱二府各州各县青壮谋生择业的首选。将来,潘老爷决定再募新兵,登莱热血男儿怕是能挤破头。
公祭仪式结束时,天竟然放晴了。
乌云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照在烈士陵园上,照在那座高耸的纪念碑上。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