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拖出去砍了。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极度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大捷……大捷!”
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皇帝最初还以为自己被这满朝众正气出毛病来了,下意识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声音确实有,而且越来越近。
他朝王承恩看过去,王承恩早就大步迈出去,几乎是跑着朝门口去了。
待王承恩捧着奏章回来时,皇帝甚至从龙椅上站起来,伸手夺过奏章,展开一阅。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郁气,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将奏章递给王承恩,说道:“众卿都看看吧!”
身为首辅的韩爌自然是第一个,看完后递给了周延儒,尔后一一往下传阅。殿内突然沉寂下来,显得有些诡异。刚才还在争吵的那些人,此刻都闭了嘴,眼珠子在奏章上扫来扫去。
看过奏章的一众高官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登州来的名叫潘浒的民团头子,怎么到哪都能遇上建奴?难道天生圣体?八千建奴铁骑攻打香河县,这支来自登莱府的民团非但没有逃之夭夭,或是据守坚城,反而是在城北五里迎战建奴,最终于野战中击败建奴大军,斩首近千。若非这奏报是香河知县所写并用印,众高官绝对会嗤之以鼻,当作是个笑话。
这时,皇帝率先打破了大殿内诡异的气氛。
他微眯着眼,睨着殿内这帮人,眼神闪烁:“众卿,可有何感想?潘慕明不过归明义商,去岁率三千民团赴京勤王,先后战于通州、石门和香河,三战三捷,杀敌数千……”
面对这样一个无可辩驳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事实,高官与众正们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甚至腹诽:大明朝的军队,怎么能这么玩呢?
有人低头,有人看地,有人装作在研究奏章的措辞,就是没有人抬头看皇帝。
——
就在大明君臣为一个民团头子伤脑筋的时候,“我大金”的天聪汗正带着主力,押着抢来的海量金银财物、粮食物资,以及数以万计的青壮人口,自迁安以北的长城缓缓出关。
夕阳西斜,关外一片苍茫。长长的队伍蜿蜒数十里,前面是八旗精锐,中间是满载的辎重车,后面是被掳掠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哭声、喊声、鞭子抽打声,混杂在一起,在苍茫的关外原野上飘荡。
洪太吉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关内的方向。这一趟入关,收获颇丰,但也损失了不少精锐。尤其是那支神秘的灰衣明军,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在此之前,他给四大贝勒之一的镶蓝旗旗主阿敏下了一道命令:让阿敏率军驻守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
一个镶蓝旗撑死了一万四五千人,想要守住明军势必夺回的遵、永、迁、滦四城?真当十几二十万的明军都会站在那儿任由所谓的“我大金”镶蓝旗勇士挥刀宰割么?“八期满万不可敌”这句话也就说说罢了,当真了可真就是个大傻子了。
只要不是个傻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洪太吉这条军令看似是为将来“我大金”杀回头留下桥头堡,实际上就是给心头刺——阿敏挖的一个大坑。
阿敏的爹是野猪皮的亲弟弟,名叫舒尔哈齐。兄弟俩对待明朝的态度截然不同——野猪皮一心反明,而舒尔哈齐主张与明朝保持通贡和好。最终,兄弟二人矛盾激化,舒尔哈齐被自己的亲哥哥囚禁致死,他的两个儿子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皆被杀,只剩下了一个老二也就是阿敏。
所以,要说阿敏对野猪皮一家子有多忠心,恐怕野猪皮自己都不相信。
早在“我大金”的天聪汗继位第一年,阿敏奉命与贝勒岳讬、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等远征朝鲜。当时,他就生出了攻占朝鲜以图自立的想法。攻至平山后,贝勒岳讬与之商议还师归朝事宜,阿敏就曾表示“我意当留兵屯耕,杜度与我叔侄同居于此”,遭到济尔哈朗、杜度等人的反对与劝阻,最终纵兵大掠三日而还。
这个事,换谁都要在小本本上记一笔,待机会成熟就得彻底弄死。阿敏当时若一力屯驻朝鲜,估计还能有条活路,可先是把谋反自立的话都说了出来,最终却又不敢去做,不得好死的下场在那时就已经是注定的了。
洪太吉望着关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阿敏,你就好好守着这四座城吧。守住了,是我大金的功臣;守不住,正好借明军的刀除掉你。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夕阳照在八旗健儿的身上,照在那些满载的辎重车上,照在那些被掳掠的百姓脸上。那些百姓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洪太吉喃喃自语:“灰皮军……朕记住你了。”
他不知道那支军队从哪里来,但这支军队已开始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总有一天,他要弄清楚这支军队的底细,然后将其彻底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