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霎时间,皇极殿内如滚水般沸腾起来。捷报在几位阁臣、尚书手中传递,惊叹与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有人抚掌而笑,眼中却带着狐疑;有人交头接耳,悄悄打探这“登莱团练”的底细;也有人面色如常,仿佛这场大胜与他们毫无干系;有人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人勉强挤出笑脸,眼神却闪烁不定。
周延儒接过捷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欣喜,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此乃天佑大明,祖宗庇佑啊!有秦宣抚此番携大胜之威,率精兵回驻京师,定可保京畿门户安然无虞!臣为陛下贺,为大明显贺!”
这句话确实说到了崇祯的心坎上。京师安危是头等大事,至于叙功论赏,待局势稳定后再行议定也不迟。周延儒深知皇帝最在意什么,所以专挑他最想听的说。他的贺词看似为皇帝高兴,实则是把话题引向“守”,继续他“持重稳妥”的主张。
朱由检面上带着微笑,似乎对周延儒的话颇为受用,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秦良玉所部白杆兵及其辅兵约有五千,后续尚有川中援兵数千,合计万余精兵驻于京畿,足以让他稍稍安心。可这登莱团练使潘浒,究竟是何许人也?一个民团头子,竟能训练出如此精兵?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那些或喜或忧的脸,那些或真诚或虚假的表情。他忽然想,这些人中,有几个人真心为这场胜利高兴?有几个人在盘算如何从中分一杯羹?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这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阳光照进大殿,照在那些蟠龙金柱上,也照在那些或喜或忧的脸上。朱由检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终落在那份捷报上。他想起秦良玉在奏报中提到的那个名字——潘浒。
就在捷报在群臣手中传递时,曹化淳悄无声息地走到御案旁,将另一份折子轻轻放在皇帝手边。
那是一份没有经过通政司、直接由锦衣卫渠道递进来的密折。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朱由检知道,这是秦良玉的密奏。
朱由检面上不动声色,袖中那只手,却已紧紧攥住了那份密折。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内情。
朝会终于散了。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皇极殿,有人还在议论着那场大捷,有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朱由检回到御书房。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似乎多了几许暖意。他坐在御案前,屏退左右,只留下王承恩在门外候着。他取出那份密折,展开,一字一句地细读起来。
“陛下,登莱团练使潘浒率部孤军奋进,于石门镇遭遇建奴镶红旗精骑一千五百有余,全军列阵迎战,战而胜之,歼敌一千有余,斩获真奴首级九百五十六,俘虏真奴一百三十七人,并于石门镇东北筑京观……潘浒与吾商议,及民团叙功之繁难及提振举国士气之要,欲将此战斩首之功暂记于吾部名下……”
秦良玉的密奏字字朴直,甚至连潘浒“让功”的缘由都坦然说明。民团叙功程序繁难,且容易引起朝中争议,不如记在白杆兵名下,既能快速提振士气,又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读到这里,朱由检的手微微颤抖。
可越是这般坦诚,便越是让年轻的皇帝心绪难平。这天下,竟真还有这等不爱虚名,甘愿将泼天战功拱手相让的“傻子”?朝廷年年耗费巨饷供养的诸军,却畏敌如虎,龟缩城中不敢出战。而这潘慕明,一个前宋遗民后裔,领着地方民团,却主动迎击强敌,高呼酣战,还能战而胜之。更难得的是,竟还主动让功,不争名利。
他喃喃自语:“潘慕明……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窗外日光又移了几分,照在御案上的密折上,照在那些字迹上。朱由检盯着那份密折,看了很久。
心情稍缓的皇帝,心道该派人去查查潘浒。一念及此,他便忍不住暗骂:骆养性真是个废物,锦衣卫养着何用?至今尚无一份切实的回报送来。
他放下密折,对门外道:“王承恩,传骆养性。”
王承恩躬身答道:“回皇爷,骆佥书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了。”
“传。”朱由检淡淡地道,面上看不出喜怒。
骆养性,时任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书,为人机警,深知进退。此刻,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御书房,跪地请安。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回话。骆养性起身,垂手而立,等着皇帝发问。
骆养性微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禀报:“陛下,臣已查明,月前通州城外之战,实为潘浒所部与建奴偏师遭遇,激战获胜,并非通州守军所报之大举攻城。潘部列阵于野,以犀利火铳、轻便火炮猛击建奴,致敌伤亡惨重,旋即退走。”
他略微停顿,话锋一转,继续道:“另据锦衣卫登州百户所密报,潘浒,字慕明,来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