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的阿美利肯国,乃前宋遗民后裔。先帝五年初至辽东,因不明局势,商队遭建奴屠戮,仅以身免……后辗转至登州,继续经营商货。因见登莱地方不靖,匪患倭寇频仍,故应地方父老所请,出资筹办团练,以安乡梓。”
“去岁建奴入寇,登州营副总兵张可大确因粮饷不济,求助于潘浒。潘浒不但慷慨解囊,更主动请缨,率登莱团练北上勤王。据报,登州营勤王兵马五千已抵天津,正星夜兼程赶往京师。”
已非几年前那个懵懂少年的朱由检,听到“登州营粮饷不济”时,勃然大怒:“登州营乃海防重镇,专司防备倭寇,何以会粮饷不济?给朕查!务必……”
话说到一半,他却自己停住了。
哪一次朝廷拨发的饷银,不是在户部就先“漂没”三成,而后经手官员层层盘剥,到了营兵手中能剩下四五成,都算是上官“清廉”了。这其中关窍,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平日里,他可以选择性地忽略,不去深想。如今被骆养性的话点破,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可出口刚到嘴边,他又自己堵住了。
查?怎么查?查到谁头上?户部的官员?经手的太监?还是那些层层盘剥的中间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查到最后,恐怕只会不了了之。
王承恩心知肚明,只得低声劝道:“皇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这一声“息怒”,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愤怒却无力的皇帝。
他暗暗叹息一声,对骆养性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骆养性如蒙大赦,叩头告退,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经湿透。
待到书房中只剩下他与最信任的大伴时,朱由检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开口:“大伴,满朝文武,乃至各地将帅,皆与朕言,官军疲弱,建奴皆铁骑,长于野战,乃至有‘满万不可敌’之谣传。可这秦良玉与潘慕明,二部战兵不过七千余众,却敢与建奴野战,并能大获全胜。你告诉朕,这究竟是何道理?”
王承恩一听这话,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皇爷啊,这等触及国本、牵涉无数人利益根基的问题,岂是他可以妄加议论的?说深了,得罪满朝文武;说浅了,又敷衍不了皇爷。他只得将身子躬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道:“皇爷,奴婢乃刑余之人,实不知兵事,不敢妄加揣测,恐误圣听。”
朱由检闻言笑了笑:“你这老奴,滑头得很。”
他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却也有一丝真实的放松。建奴入寇,京师被围,关宁军擅自东归,满桂战殁……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秦、潘二人的这场胜利,让他看到了些许希望。
他提起御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画,郑重地写下“潘浒”二字。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两个字上,墨迹还未干,泛着微微的光。
放下笔,他对王承恩说:“让曹化淳进来。”
“是!”王承恩快步出去。
不多久,曹化淳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跪地道:“皇爷,奴婢来了。”
崇祯俯视着曹化淳,淡淡地说:“曹化淳!”
“奴婢在!”
“你出城走一趟,代朕见一见那海外归来的潘慕明。”
皇爷啊,城外是建奴的天下啊!这节骨眼上,你让老奴出城去,岂不是犹如羔羊送入虎口。万一碰上建奴骑兵,万一被当成细作抓了,万一……
可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却道:“老奴谨遵皇爷旨意,定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他的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欣喜,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崇祯没多说话,摆摆手。
曹化淳叩头告退,退出御书房后,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