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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虽然燃着炭盆,但那股寒意似乎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沁入骨髓。
龙椅上的朱由检,面沉如水地看着丹陛下如同市井般争吵的众臣。
建奴铁蹄在京畿纵横,城池接连告破,百姓惨遭荼毒,而这些饱读诗书的“众正”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争论的却仍是些“战守之名义”、“责任之归属”,拿不出半点切实可行的方略。有人引《春秋》之义,言“天子守在四夷”,洋洋洒洒数百言,无非是说建奴之事自古有之,不必大惊小怪。有人搬出祖制,称“京师重地,不可轻动”,声音洪亮,仿佛只要不出兵,京师就自然安全。有人慷慨陈词,指责前方将领“畏敌如虎,丧师辱国”,却绝口不提自己有何良策。一旦深究责任,便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臣等死罪”,看似请罪,实为施压。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核心无非一个“守”字。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敢言“出击”二字。似乎只要不提,他们骨子里的怯懦与无能,便能被这煌煌朝服所掩盖。
朱由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自宋以降,文官集团便以儒学为圭臬,宣扬“与士大夫共天下”,到了本朝中晚期,更是与地方豪强缙绅勾连成庞大的利益网络,不断试图限制君权,将朝堂变成了党同伐异的修罗场。他扳倒了魏忠贤,却发现自己亲手扶植的“清流”,早已是尾大不掉。
他的帝王心术或许合格,但操持这艘千疮百孔的帝国巨舰,光有权衡显然不够。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位被诟病为“木匠皇帝”的兄长,在位时辽东局势反倒更稳些……当然,他知道,大明的顽疾,早在洪武年间便已埋下,卫所崩坏,文官坐大,武勋腐朽……这一切,又岂能全然归咎于他朱由检?
只是,看着眼前这对外敌无能、对内斗热衷的场面,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失望。
周延儒站在班列之首,面色沉稳,一言不发。他深知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不如静观其变。偶尔有人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便微微摇头,示意不可轻动。他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只要把“守”字坚持住,就算将来建奴退了,也是他“持重稳妥”之功。至于百姓的死活,那算得了什么?只要乌纱帽还在,什么都不重要。
日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光影缓缓移动,从东侧的柱子移到殿中央。朝堂上的争吵却毫无停歇之意,反而愈演愈烈。有几位言官已经开始互相攻讦,指责对方当初主战是“误国”,主守是“怯懦”。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却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
就在这时——
“皇爷!捷报、捷报啊……”
一声因极度惊喜而略显尖利、甚至有些失态的呼喊,打破了朝堂上令人窒息的循环。
一名当值太监高举着一份火漆密封的急报,一路小跑入殿,激动得忘了礼仪。他的帽子歪了,袍角飞扬,完全不顾什么规矩体统。那急切的模样,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又像是前方有至宝等待。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满殿文武,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带着惊疑、期待、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名太监手中的急报上。有人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噎了回去;有人保持着指指点点的姿势,僵在那里;有人正欲起身反驳,半蹲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朱由检眉头一皱,正要斥责其失仪,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曹化淳已快步走下丹陛。他正欲低声呵斥,那太监却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急报,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皇爷,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六百里急报……石门大捷!”
曹化淳身子猛地一震,他是皇帝的心腹,深知自家皇爷这些日子是如何的寝食难安,内心承受着何等的煎熬。那些夜里,他伺候在侧,亲眼见过皇帝对着地图发呆到三更,亲耳听过皇帝梦中的叹息。他一把夺过急报,顾不得仪态,拎着袍角疾步回到御前,躬身呈上,声音压得虽低,却难掩激动:“陛下!石柱宣抚使秦良玉,上奏报捷!”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微微颤抖的手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臣率部赶至时,潘浒所部正追击东虏残部……此战,东虏一个甲喇几近全军覆没……此战,共斩获东虏真奴首级九百五十六颗,生擒一百三十七人,缴获铠甲、马匹、旗仗无算……臣,石柱宣抚使秦良玉,谨奏。”
奏报上的文字,朴实无华,甚至没有过多的渲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朱由检的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晦暗疲惫的双眼,此刻迸发出灼人的光彩,拿着奏报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环视下方鸦雀无声的群臣,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用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狂喜与扬眉吐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告:
“诸卿……石门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