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广只得作罢,感叹:“公真豪杰也!”
翌日,清晨,天边刚露出一线白。宁远城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袁崇焕骑马到了城下。
他只带了两个人。三个人,三匹马,在城门外站定。
城上有人发现了他们,顿时一阵骚动。有人张弓搭箭,有人大喊:“站住!什么人?”
袁崇焕抬起头,朗声道:“新任督师袁崇焕,进城与兄弟们说话!”
城上一阵安静。然后更乱了。
有人喊:“袁督师?哪个袁督师?”
有人喊:“是袁崇焕!当年守宁远的那个!”
有人喊:“别让他进来!有诈!”
乱了一阵,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探出身子,冲下头喊:“袁督师,城门不能开。委屈你,坐吊篮上来。”
袁崇焕二话不说,翻身下马,走到城下。
吊篮放下来了。一个破竹筐,用绳子吊着,晃晃悠悠。袁崇焕跨进去,手抓住绳子,抬头看了一眼城头,说了声:“起。”
绳子开始往上拉。竹筐晃晃悠悠,一寸一寸升上去。升到一半,袁崇焕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两个人还骑在马上,仰着头看他。他点点头,没说话。
城头到了。
他跨出竹筐,站定。
城头上,一圈都是兵。四川营的,湖广营的,手里握着刀,提着枪,张着弓。刀光闪闪,枪尖如林,箭头对准他,只差一声令下。
袁崇焕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兄弟们,我认得你们。”
没人说话。
“你——”他指着左边一个中年兵卒,“当年跟着我在宁远与老奴血战。对不对?那时候你还是个新兵,连刀都拿不稳。”
那个兵卒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垂下来半寸。
“你——”他又指着右边一个年轻些的,“你姓牛。那年洪台吉领兵来攻,你阿爸为我挡了一箭。他救过我,我记着呢。”
那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袁崇焕收回手,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四川营,湖广营,都是跟我在辽东打过仗的老人。怎么,如今拿刀对着我?”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把刀往后藏了藏。
“让开。”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人群分开,两个人走出来。
张正朝,张思顺。
张正朝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皮肉翻着,狰狞得很。张思顺年轻些,三十多岁,一脸横肉,眼睛里带着血丝。
张正朝站定,看着袁崇焕,也不行礼,开口就说:“督师,我等不是要造反。”
袁崇焕看着他,没说话。
“是朝廷欠饷。四个月了,一粒米没发,一个铜子儿没见。”张正朝的声音粗哑,带着怒气,“兄弟们活不下去了,才闹的。我等没想造反,我等就是……”
“就是要饷。”袁崇焕接过话头,“我知道。”
张正朝愣了一下。
袁崇焕往前走了一步。周围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四个月,换了我也要闹。”袁崇焕说,“但你们绑了巡抚,占了城池,这是闹吗?这就是造反。”
他声音陡然严厉,像一刀砍下来:“造反是什么罪,你们不知道?”
没人说话。
“城外就有建奴的探子。”袁崇焕抬手往东边一指,“他们正等着看我们自相残杀,好一举拿下宁远。到时候你们怎么办?降了建奴?给人家当奴才?”
张正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袁崇焕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们是逼不得已。这样,我做主,欠饷半月内补发,一个子儿不少。但你们得放人,撤出城池,交出首恶。其他人,既往不咎。”
张正朝冷笑一声:“督师,你空口白话,我们凭什么信你?”
袁崇焕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凭我是袁崇焕。”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当年宁远大捷,我跟你们一起守城,可曾骗过你们?”
张正朝没说话。
人群中有人喊起来:“督师说话算话!那年发赏银,一分没少!”
张思顺转过头看张正朝,低声说了句什么。张正朝咬着牙,脸上的刀疤一抽一抽的。
半晌,他开口了。
“好。我们信你一次。”他一字一顿,“但半月内若不见饷,袁大人,到时候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
袁崇焕点点头。
“半月之内,必有饷银。”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张开双臂。
“我袁崇焕今日进城,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兄弟们若要杀我,现在动手;若信我,就放下刀,放人,回营等着领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