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远”号运输船右舷一处舱室被临时改为会谈场所。此处视野开阔,透过舷窗可直视江户城天守阁,是潘老爷刻意选择——他要让倭国使臣时刻看得见他们的都城正处在炮口之下。
舱室布置简朴冷肃。长条木桌,两侧各摆四把木椅,桌上只有青瓷茶盏、文房四宝、一叠白纸。北侧墙壁挂着大幅江户湾海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数个红圈——二之丸、西之丸、天守阁,旁注射击诸元。南侧舷窗外,暮色中的江户城灯火渐起,天守阁五重飞檐的剪影在渐暗的天色中如巨兽蹲伏。
潘老爷端坐北侧主位,头戴软檐帽、身着灰绿色将官服,袖口浮绣一粗一细两圈金色云纹。一袭白色军官服的刘雄坐在他左侧;赵启明坐在他右边,铺纸研墨准备记录。边钊持双手苗刀立于门内,那刀长五尺,刀身狭直,在舱室灯火下泛着幽蓝冷光。
酉时二刻,小艇靠舷。
土井利胜登舰。这位老中今日穿深灰色五纹付直垂,胸背肩五处染有德川家葵纹,头戴侍乌帽子,面容比三日前在长崎时憔悴许多。身后跟随两名通事、一名记录官,以及四名护卫——按约定已卸下太刀,空手随行。
“外臣土井利胜,奉将军殿下之命,前来与潘将军商议。”土井利胜依礼躬身四十五度,双手奉上一封书函。函套为越前鸟子纸,封口押德川家葵纹漆印。
潘老爷不接,对赵启明抬抬下巴。赵启明上前接过,拆阅扫视,便置于一旁归档。
“土井阁下——”潘老爷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本提督的最后通牒,阁下可曾细读?”
土井利胜喉结微动:“外臣已拜读。只是……”
“只是什么?”
“将军殿下体恤贵军将士远来辛劳,海上风涛险恶,愿赠劳军银十万两,以表心意。”土井利胜努力维持语调平稳,“长崎之事,实属浪人无知妄为。滋事者已尽数擒拿,计三十六人,可交由贵军处置。至于开港、设馆诸事,关乎国体,尚需从容商议,以求两全……”
潘老爷笑了,笑声短促如刀出鞘。
“十万两?劳军?”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土井阁下,本提督不是来化缘的。最后通牒所列七项,并琉球撤兵事,一字不改。明日辰时若无满意答复,炮击天守阁。”
土井利胜脸色由白转青:“潘将军,治外法权有损我国体,租借岛屿涉及国土,赔款数额……幕府年入不过三百万石,折银约三百万两。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实难承担。可否……分期偿付?可否减半?”
“不可。”潘老爷斩钉截铁,“本提督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他示意刘雄。刘雄上前,展开一张裱在木板上的图纸——正是无人机拍摄的江户城平面图,墨线精细,屋舍、道路、城墙、壕沟历历在目。图上用朱笔圈出二之丸、西之丸区域,旁注射击坐标、弹种、预计毁伤效果。
“土井阁下请看——”潘老爷手指图纸,“此处是二之丸,老中办公所在。此处是西之丸,将军居所。若明日开炮,第一轮,打二之丸。”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阁下今日若死在此地,明日便不用操心国事了。但若活着回去,最好劝劝德川将军——炮弹不长眼,石垣也好,血肉也罢,一样砸得碎。”
土井利胜袖中双手握拳,指甲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仪态,声音却已发干:“潘将军……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潘老爷打断,站起身走向舷窗,背对众人,“因你倭国,先失了为藩属的本分。嘉靖年间倭寇为祸东南,万历年间丰臣秀吉侵朝,如今长崎浪人袭我官兵——二百年来,尔等倭国可有一日安分?”
沉默笼罩舱室。只有蒸汽机隐隐的嗡鸣从船体深处传来,如巨兽心跳。
良久,土井利胜缓缓起身:“外臣……明白了。这便回城禀报将军殿下。”
“戌时末前,须有德川秀忠亲笔答复。”潘老爷不回头,“送客。”
戌时正刻,土井利胜回到江户城。
本丸御殿大广间,德川秀忠听完禀报,面如寒冰。他将潘老爷的话在脑中反复碾磨,每一句都如淬毒短刀,刺进武家尊严最深处。
“炮弹不长眼,石垣也好,血肉也罢,一样砸得碎。”
“阁下今日若死在此地,明日便不用操心国事了。”
老中会议紧急召开,气氛压抑如坟场。
酒井忠世须发戟张:“殿下!江户乃我国都,若任由明军炮击,国体何存?臣愿率旗本五千、足轻一万,在海岸布防!明军若敢登陆,定叫他们尸横遍野!”
“如何防?”土井利胜声音疲惫,“明军火炮射程极远,他们在海上打我们,我们打不到他们。登陆?他们为何要登陆?只需在湾内炮击,江户便会化为火海。”
青山忠俊补充:“且据品川凑报,明军七舰航速极快,我水军战船追不上,拦不住。他们今日炮击江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