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持续到亥时三刻。
秀忠始终沉默。他走到廊下,凭栏望向西南方向的江户湾。夜色中,七点灯火如鬼眼悬于海面——那是明军舰队的位置。每一点灯火,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想起了父亲家康临终之言。
庆长十年四月,骏府城,家康卧于病榻,握着他的手说:“治国如持满弓,过刚易折,过柔则废。汝性谨慎,善守成,但逢大事……当知进退。”
如今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是折,还是废?
子时初刻,秀忠回到室内,召来土井利胜。
“明军……真会开炮?”
“外臣观潘浒此人,言出必行。”土井利胜伏地,前额触榻榻米,“且明军炮击计划详尽,二之丸、西之丸坐标俱已标定,绝非虚言恫吓。”
秀忠闭目,久久不语。
终于,他睁开眼:“你去告诉明军……容我再思量。明日辰时前,必有答复。”
“殿下……”
“去!”
“遵命。”
土井利胜退出后,秀忠独自坐在黑暗中。手边矮几上,摆着家康留下的短刀“义元左文字”。他握了握鲛皮包裹的刀柄,触感冰凉。
松开手时,掌心全是汗。
江户湾内,“致远”舰海图室。
潘老爷看着怀表,时针指向23点45分(子时三刻)。
“还没动静?”
刘雄摇头:“江户城无信号。无人机侦察显示,二之丸、西之丸灯火通明,显然还在议事。”
“传令各舰:进入一级战备。炮手轮值,弹药就位。陆战队检查登陆装备。”
“是!”
各舰响起短促警报,水兵从吊床跃起,奔向战位。炮闩打开,黄铜药筒推入炮膛,210毫米、150毫米、88毫米炮弹各就各位。陆战队士兵检查武器弹药、钢盔携具,将登陆小艇从吊架上放下。
无人机每隔半个时辰升空一次,红外画面传回——
二之丸几处建筑热源密集,显然多人聚集。
西之丸一处屋舍温度最高,应是将军德川秀中的居所。
潘老爷站在海图前,手指轻敲“辰时”刻度。
他在权衡。
炮击江户,后果有三——
一是倭国举国死战,虽最终能胜,但耗费巨大。
二是德川幕府威信扫地,各地大名作乱,倭国内战,更利大明插手。
三是倭国彻底屈服,签城下之盟。
他想要的是第三种,但是倭国即便是被迫签下条约,也不会彻底臣服。退而求其次——签约、赔款。
若力度不够,可能是第二种。若力度过大,激成第一种。
“打疼,但不打死。”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海图上划过,“第一轮,二之丸老中办公所。瘫痪幕府中枢,但不伤德川秀忠本人。第二轮……看情况。”
翌日,天光初露,江户湾薄雾未散。
“致远”舰舰桥,潘老爷举着望远镜。二之丸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守阁的瓦顶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怀表滴答。
七点零五分,江户城无信号。
七点十分,依然无信号。
当指针指向七点十五分,潘老爷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我命令,按计划执行。第一轮,二之丸老中办公所区域。”
“是!”
电台传达军令。
七条船上同时响起战斗警报。四艘运输船开始转向,向南移动,倒不是后退,而是为巡洋舰作战腾出更大的空间。
炮塔转动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致远舰前后两座双联装210毫米主炮塔缓缓左转,炮管抬起,对准三千五百米外的二之丸。靖远舰、平远舰的150毫米副炮以及88毫米速射炮,全部调整诸元。
炮长们通过瞄准镜观察目标,计算数据:“距离3500,风向东南,风速三级,提前量二度半……”
装填手将涂着红色标记的高爆弹推入炮膛——弹重二百余斤,装药十四斤梯恩梯。再推入丝绸紧密缠裹的发射药包。关闭炮闩,闭锁机构咔嗒啮合。
“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各舰相继报告。
潘老爷最后看一眼怀表:七点十八分。
“开始吧!”他缓缓吐出一句。
命令通过传声筒传至各炮位。
“放!”
“放!”
“放——”
轰轰轰轰轰轰——
四门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口暴风将舰周海面压出同心圆涟漪,白烟喷涌如云。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呼啸,划出四道灰白轨迹,飞向江户城。
时间凝固两秒。
然后,二之丸炸了。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