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贺水道的晨雾尚未散尽,七道黑烟便自西南海面破雾而出。
三艘“致远”级穹甲巡洋舰一字排开——致远、靖远、平远。舰首劈开灰白雾霭,船身铁甲在晨光中泛着湿冷的铅灰色。
四艘“长运”级武装商船紧随其后,烟囱喷出的煤烟在无风的海面上笔直上升,如同七根支撑天地的墨柱。
潘老爷站在“致远”舰舰桥,举着望远镜观察水道两岸。
这浦贺水道是江户湾咽喉,宽仅三里许。东岸房总半岛丘陵起伏,西岸三浦半岛山峦叠嶂,两相对峙如门户。岸边可见几处简陋的了望台——那是德川家康时代修筑的海防设施,木结构,茅草顶,此刻台上正有武士惊慌地挥舞旗帜。
“老爷,前方有关船。”了望哨报告。
潘老爷调转镜筒。只见水道中央,六条关船正排成横队试图拦截。这种日本巡逻船长约五丈,船首绘着目纹,两侧各有八支长橹,每船载三十余人。为首那条船上,一名身穿裃的武士正举着铁皮喇叭喊话,声音在晨雾中飘忽不定:
“来船停泊!此乃日本国江户湾!速速表明身份!”
说的是日语,带着浓重的关东腔。
刘雄看向潘老爷:“老爷,如何回应?”
“不予理会。”潘老爷放下望远镜,“保持航向航速。他们若敢靠近……”
他顿了顿:“靖远舰鸣炮警告,用88炮,打船头前方五十丈。”
“是!”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靖远”舰左舷一门88毫米速射炮调整角度,“砰”一声闷响,炮弹呼啸而出,在为首关船前方约八十米处落水,激起三丈高的白色水柱。
那关船上的喊话戛然而止。
六条关船如同受惊的鱼群,慌乱地向两侧散开。不是他们胆小——这些浦贺奉行所的水军武士,平日也见过荷兰、葡萄牙商船,甚至与朝鲜通信使船打过交道。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船:无帆自航,速度惊人,而且能在二百丈外精准地将炮弹打在预定位置。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船速。关船满橹疾划,航速不过六节。那铁甲舰却以至少十二节的速度从容驶过,船尾螺旋桨搅起的白浪,将关船冲得左右摇晃。
“追……追不上!”一名橹手绝望地喊。
浦贺奉行所了望台上,奉行石川忠纲面如死灰。他今年五十二岁,任浦贺奉行已八年,从未遭遇这等状况。按幕府海防条例,外船入湾须先停泊浦贺,接受检查,领取通行文书。可这七条铁甲船,根本视条例如无物。
“快!”石川嘶声下令,“点烽火!三柱黑烟,急报江户!”
三名足轻慌忙点燃烽火台。浸了鱼油的柴草冒出滚滚黑烟,一柱,两柱,三柱——这是最高级别的外敌入侵警报。
但铁甲舰队早已驶过浦贺水道,深入江户湾内湾。
午时正刻,舰队驶抵横须贺冲。
此处是江户湾西岸要地,幕府在此设有造船基地。从舰上望去,可见岸边五处简易船坞,其中三处正有安宅船在建。船体骨架已经搭起,数十名船匠如蚁群般在脚手架上忙碌。岸边堆积着如山的木材——吉野杉的淡黄色、木曾桧的浅红色,在秋阳下格外醒目。
“停工!都停工!”
一个身穿褐色直垂的武士在岸边奔走呼喝,腰间的太刀鞘拍打着大腿。他是横须贺御船手奉行小田切正信,负责督造幕府战船。此刻他额头冒汗,看着湾内七条铁甲巨舰,心脏狂跳。
“所有船匠、搬运夫,立即撤往山上!快!”
数百名工匠丢下工具,惊慌奔逃。锯子、刨子、墨斗散落一地,刚刨好的船板横七竖八。
小田切正信则奔向码头。
那里停泊着横须贺水军的二十余艘战船——
十余艘小早船、五艘关船,还有三艘安宅船。最大的安宅船“白山丸”长三十米,船楼三层,侧舷开有十二个炮窗,此刻正有水手匆忙推出大筒。
“出港!拦住他们!”小田切跳上“白山丸”,对船长吼道。
“奉行大人,那船……”船长面露难色。
“出港!”小田切拔出太刀,“将军殿下有令,外船擅入江户湾者,击沉勿论!”
二十余艘战船勉强驶出码头,在湾内排成松散的横队。“白山丸”居前,船长举起铁皮喇叭,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明国船队!此乃日本国江户湾!速速停船!否则攻击!”
声音在海面上飘荡。
“致远”舰舰桥上,潘老爷笑了。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船。”他对罗海龙道,“令靖远舰右舷齐射,目标——那边那个无人荒岛。别打船,打岛。”
“明白!”
靖远舰缓缓右转,将左舷对准三百丈外的一座荒岛。那岛不大,约莫百丈方圆,岛上岩石裸露,长着些稀疏的灌木。
五门150毫米副炮同时调整俯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