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隆昌厂那两条新式巡洋舰和四艘八千吨级运输船到位,“登莱远洋船务商会”将会正式组建。届时,他与郑家这一南一北两股势力的矛盾,便到了不可调和之地。到那时,面对他的坚船利炮,郑家对海贸的垄断自然会彻底瓦解。如今,还不到与之撕破脸的时候。
炮击过后半个时辰,一队人马自平户城奔出。
为首的正是松浦隆信。这位藩主此刻换了略简的茶褐色直垂,头发仍是月代式样——前额至头顶剃得精光泛青,脑后结髻,以元结系之。他身材不高,约五尺二三(合1.6米许),面容精悍,但眼神中难掩惶恐。身后跟着八名侧近武士,皆着裃佩刀,另有两辆牛车,车上堆着十口包铁木箱。
一行人来到码头,换乘关船,驶向“致远”舰。
潘老爷已命人在前甲板搭起凉棚,摆上桌椅,甚至备了茶点。见松浦隆信登舰,他并不起身,只微微颔首:“看座。”
两人对坐。松浦隆信的目光,不时瞟向潘老爷身后那根210毫米主炮管——那根“长粗硬”的铁家伙,在秋阳下泛着冷光,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念。
“将军的要求,外臣已办妥。”松浦隆信用汉语说,发音虽怪,倒还清晰,“滋事浪人已擒获三十七名,皆系近年自九州各地流窜至平户者,现押于城中牢屋。银两亦备妥……”
他侧身示意。武士们打开牛车上木箱——前三口满是小判金,金光灿灿;后七口是丁银与豆板银,雪白耀眼。
“黄金三千两,白银三万两,请将军查验。”
潘老爷扫了一眼,对刘雄点点头。刘雄会意,带人上前清点。
松浦隆信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只是开港一事,关乎幕府政令,外臣位卑言轻,实难……”
潘老爷不接话,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文书,徐徐展开,置于桌上。
“先看这个。”
松浦隆信双手接过——入手便知是上等湖绫,光滑如脂。首页是
《大明登莱联合商会与倭国平户藩互市条约》
展开细观——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两相议定条款如左:
一、通行居留
平户藩准商会人员自由往来、居住、贸易、设栈,传教行医之事亦一体准行。
二、拨地建署
平户藩须於港内无偿拨地不少於十五明亩,供商会营建衙署仓馆。工竣後,商会常驻护卫不得逾百人。
三、署地禁入
商会衙署地界,非经准允不得擅入,违者护卫格杀勿论,平户藩不得问罪。
四、治外法权
商会人员涉讼,平户藩不得拘审,须移送登莱官衙裁决。
五、税例均沾
商会照则纳税,若别家享有免减之例,商会同沾。
六、生效期限
本约汉文为正,各执一纸,自签押日起行至天启九十九年止。
大明登莱联合商会 钤印
日本国平户藩 钤印
天启七年九月廿八日 立
松浦隆信读罢,沉默良久。
这哪里是通商条约?分明是割地让权之约!
可他敢拒绝吗?
身后那根炮管,港外那六条铁甲船,长崎的前车之鉴不远,方才炮台灰飞烟灭历历在目。
“将军——”松浦隆声音艰涩,“条约诸款可否稍作商议?譬如这治外法权……”
潘老爷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条约内容,概不可改。阁下只能签,或是不签。”
松浦隆信凝视潘老爷双目,知无转圜余地。
长叹一声,他提起狼毫笔,在砚台上蘸饱墨汁,在文书末尾签下“松浦隆信”四个汉字,又以右手拇指沾印泥按下鲜红指印。
潘老爷亦签字,盖上“大明北洋水师提督关防”大印。两份文书,一份交予松浦隆信,一份自留。
这份在平户外海签订的条约,后世称为“平户条约”。数百年后,倭国某些激进之辈视之为“国耻之始”“丧尽国本之第一约”。
签约完毕,松浦隆信却未离去。
“上国将军——”他斟酌词句,“有件事,外臣不得不言。”
“请说。”
“自宽永元年以来,德川幕府久有‘锁国’之议,欲关闭平户,独留长崎为对外门户。”松浦隆信声音里透着无奈,“将军离去,幕府必会,夺占平户,以绝后患。”
他观察潘老爷神色,继续道:“我松浦藩石高仅六万三千石,常备兵不过八百。幕府若调兵来攻,恐难抗衡……”
潘老爷心中了然,面上却装傻:“松浦阁下,有话,但说无妨。”
松浦隆信声音压得更低:“闻将军所部乃明国强军,火器精良。不知……可否售卖一二与我藩?也好让我部有些自保之力。”
潘老爷故作沉思,指尖在桌上轻敲数下,方道:“本官船上,确有一批备用军火。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