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老爷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进玻璃烟灰缸:“某乃潘浒,忝为大明北洋水师提督。”
他顿了顿,雪茄在指间转了半圈,直截了当:“你此来,是代表郑家,还是平户藩松浦家?”
郑朋心中一凛。这位潘提督好生直接,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将爷容禀——”他斟酌词句,维持着商人的圆滑,“平户松浦藩与我首领颇有渊源,故而……”
“颇有渊源?”潘老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郑芝龙娶了松浦隆信之母东院夫人的养女田川松,彼此结下秦晋之好。可有此事?”
郑朋脸色骤变。
此事虽非绝密,但知者不多——毕竟郑芝龙发迹前不过是李旦手下伙计,娶藩主之妹算是高攀,郑家并不张扬。这潘将军远在登莱,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直呼“郑芝龙”名讳!如今东南海上,往来商船谁不尊一声“郑爷”?便是福建巡抚衙门行文,也称“郑壮士”或“一官义士”。敢直呼其名的,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
他强作镇定,干笑两声:“将军消息灵通,确是如此。不过……”
潘老爷却不再纠缠此事,雪茄在空中划了半弧,话锋陡转:“本官奉登莱巡抚衙门令,追剿今岁春夏屡犯登莱沿海之倭寇。这也是某此番率舰队不远千里来此的真正目的。藏在长崎町的匪贼已经伏法,但另有贼酋之一率部分余孽窜至平户藏匿。”
他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中声音转冷:“劳烦转告松浦隆信——限一个时辰内,交出贼首及所有从犯,赔偿登莱百姓损失,并开放平户港供我部今后随时入港补充给养。否则……”
烟雾散开,露出潘老爷毫无表情的脸:“片瓦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
郑朋急了。
交人?抓几个浪人顶罪便是,松浦家养着数百无主浪人,杀几十个不心疼。
赔银?松浦家世代经营对明贸易,库中金银如山,十万八万两不算什么。
可开港……开港意味着平户要对明军全面开放,这等于将郑家在平户经营多年的地盘拱手让人!八闽商行每年经平户输往日本的生丝、瓷器、药材,输回大明的白银、铜料、倭刀,价值何止百万两?若失了平户这个枢纽……
“将军容禀——”郑朋试图周旋,额角渗出细汗,“平户乃松浦藩领地,开港之事关乎国体,非松浦一家能做主。不若先交人赔银,开港之事容后再议,待松浦藩主禀明江户幕府,得德川将军殿下首肯……”
“时间有限。”潘老爷打断,将雪茄按熄在灰缸里,“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他摆摆手,已有送客之意。
两名士兵上前半步,手按腰间枪套。
郑朋黑着脸退出会议室,回到小早船上时,心头沉重如坠铅块。他知道,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载着郑朋的小早船刚驶出百丈,潘老爷便对侍立身侧的刘雄道:“传令平远舰,目标平户城外炮台,打碎它们。让松浦家得老爷们见识见识,咱们这管子的‘长粗硬’。”
“是!”
命令通过舰载电台传达。
十分钟后,新入列的“平远”舰加速前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将侧舷五门一五零副炮对准了平户城外丘陵上的三座炮台。
那炮台还是丰臣秀吉时代修筑的,砖石垒砌,形制低矮,各配数门前膛炮,威力最大不过两门“大国崩”即十八磅炮,外加两门十二磅炮以及若干弗朗机子母快炮
此刻炮台上十几个足轻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海上来敌能在数里之外开炮并命中目标。
“开火!”
轰轰轰轰轰——
五发150毫米爆破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五道灰白色轨迹。
五秒钟后,一发炮弹落在炮台前方十丈处,爆炸掀起的碎石泥土铺天盖地。另一发炮弹擦过右侧炮台边缘,炸塌半堵胸墙。其余三发皆落在山丘上,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炮台上的倭兵还没来得及庆幸,又是五发炮弹急射而来。前两发失的,第三发炮弹正中中中央炮台弹药库,引发殉爆,黑红火球腾起三丈高。第四发、第五发接连命中左右炮台残骸,将之彻底夷为平地。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三座炮台连同上面的近百倭兵,不到一炷香就化为齑粉。
隆隆炮声在平户湾回荡,震得城下町屋舍窗纸嗡嗡作响。
潘老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武夷岩茶,对刘雄道:“这下,松浦隆信该明白,咱们不是来喝茶聊天的。”
事实上,他并未打算真来一个“烈火焚城”。
他来平户的真正目的,就是弄银子。此番东来,烧掉的煤炭、打出去的炮弹、发下去的军饷,皆是真金白银,还有兑换舰船耗用的几十万能量点(几吨金子),总得有人替他报销。松浦家自南北朝时代就经营对大明、对高丽的贸易,百年来积攒的家底极为丰厚,正是上佳对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