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从尾部开始解体。龙骨在巨大压力下断裂,整条船像被一只巨手从后面掰断。后半截直接沉没,前半截则因为失去配重,船头高高翘起,露出长满藤壶的船底。
然后,缓缓地、几乎是优雅地,头朝上、屁股朝下,垂直沉入海中。
海面上下起了“雨”。木屑、布片、破碎的家具、扭曲的金属、残缺的人体……各种杂物从空中散落,在爆炸中心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垃圾场”。几个侥幸没被炸死的水手在碎木间挣扎,但很快就被沉船形成的漩涡吸了下去。
整个过程,十五秒。
“黑郁金香号”尾楼上,拔兰德和豪斯呆若木鸡。
豪斯的裤子湿了——他尿了。这位在巴达维亚和长崎之间往来十年的贸易代表,见过海盗,见过风暴,见过疾病和死亡,但他没见过这个。两条船,两条满载货物的船,近两百人,在不到五分钟内,从世界上消失了。
“这不是打仗……”拔兰德喃喃道,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这不是打仗,这是……”
他想找个词,但找不到。屠杀?不对,屠杀至少双方都是人。这是人类用火枪围猎野兽,是成年壮汉殴打婴儿,是……是文明对野蛮的技术碾压。但讽刺的是,在这个场景里,技术碾压者是明国人,被碾压的是他们这些自诩“文明”的欧洲人。
“船长,他们……他们又来了……”范德萨指着左前方。
“靖远”舰正在转向,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航速明显提升。而右前方,“致远”号也已经完成第二轮装填,四根炮口再次指向这边。
拔兰德闭上眼睛。他知道跑不掉了。铁船的速度至少十四节,而“黑郁金香号”顺风满帆最多跑十一节,逆风时只有六节。对方可以轻易地绕到前面去堵截。
他睁开眼睛,看向贸易代表:“豪斯先生,很遗憾,我们可能回不了巴达维亚了。”
豪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潘老爷站在“致远”号舰桥上,看着那条正在蹒跚逃跑的尼德兰帆船,撇了撇嘴。他半生不熟地模仿着某个光头的腔调,骂了一句:“恁西皮,欺软怕硬的货色!”
西方人所谓的“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后,渴望金银财富的欧罗巴人到了东亚,他们带来的只有火枪、大炮,还有残酷无情的掠夺与剥削,流到欧罗巴大陆上的每一枚金币、每一片丝绸都沾满了明人的鲜血。
弗朗机人——准确地说,应该是来自伊比利亚半岛、浑身弥漫着狐臭味的白皮斯班因人,在殖民统治吕宋岛时,曾多次对吕宋岛上的华人进行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万历三十一年那次,两万三千名华人被杀,鲜血染红了马尼拉湾。目的?灭绝吕宋华人和掠夺华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
同样浑身散发着死尸般恶臭的尼德兰红毛夷更是毫不逊色。殖民宝岛东番期间,对岛上汉民、土着进行有组织的掠夺、屠杀,甚至还将岛上居民贩运至巴达维亚为奴。天启四年,一整个村社的土着因为拒绝缴纳鹿皮,被红毛夷用排枪屠杀殆尽,尸体丢进大海喂鱼。
史书有载,西历一七四零年,巴达维亚的尼德兰人策划组织并实施了一场针对巴达维亚华人的大规模屠杀。数以万计的华人被屠杀,妇女被侮辱,儿童被抛入火堆,财产被抢夺一空。巴达维亚城西的“红溪”河水都被华人的血浸成了血红色,整整三天不退。
如此,没有必要对这些野兽予以任何唯有人类彼此间才应有的情感与善良。
《旧约全书·申命记》中说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而我们的祖先也告诫我们——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归纳成一句话就是:原谅他们,那是他们的神的活儿,而我们这些黑发黑眼的明人所要做的就是——无偿地送他们去见他们的神。
“靖远”舰从前方兜了过来,截断了“黑郁金香号”的逃跑路线。
陈海峰看着那条六百吨的巡航舰,有些犯难。老爷要船要货要活口,但这玩意儿太脆弱了,一炮就可能打沉。
“用88炮,”他下令,“还有重机枪。先打帆,再打甲板,别打水线。”
“靖远”舰左舷,两门88毫米副炮和四挺15毫米重机枪同时开火。这不是齐射,而是有节奏的点射,像猎人在小心翼翼地围捕一头珍贵的猎物,既不能让它跑了,又不能把它打死。
第一轮射击在千米距离上。88毫米炮弹大部分落空,只在目标船周围激起水柱。但重机枪的曳光弹划出红色轨迹,有几发打中了帆面,在上面烧出几个洞。
距离缩短到八百米。炮手们找到了感觉。
一发88毫米炮弹命中主桅杆中部,炸断了三分之一的直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没有倒。另一发打在尾楼侧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里面传来惨叫声。
距离五百米。机枪手开始扫射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