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诸元,”他对罗海龙说,“下一轮,打最大的那条。”
罗海龙:“距离一千零五十米,目标航向东南偏东,航速七节……”
他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在海上搏杀半生的汉子,见过郑家水师与红毛夷的交战,见过炮火纷飞、帆樯摧折,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高效、如此冷酷、如此不对等的杀戮。
两条五千吨级穹甲巡洋舰,对上三条加起来还不到两千吨的风帆火炮战船,是跨越了两个半世纪的压制,别说是反抗,就连想要反抗的心思都在威力巨大的爆炸中消散殆尽。
“黑郁金香号”上,拔兰德船长面如死灰。
他的望远镜还举在眼前,镜片里映出的画面已经凝固。
前一秒,“银鲱鱼号”还在调整帆向;下一秒,它就从海面上被抹去了。没有浓烟,没有大火,只有瞬间的爆炸和迅速扩大的漩涡。
“上帝啊……”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大副范德萨双腿一软,跪在甲板上。这个三十八岁的尼德兰汉子参加过六次海战,从见习水手一路干到大副,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没见过这个。一发炮弹,一条船就这么没了。
“那是什么炮?”贸易代表豪斯的声音尖锐得变形,“那是什么魔鬼的武器?!”
拔兰德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得出的每个结论都指向绝望。对方火炮的射程至少一千米——不,可能更远,因为他们在一千米外轻松命中。而“黑郁金香号”的十八磅炮,有效射程只有五百米,在这个距离上射击纯属浪费火药和炮弹。
更可怕的是炮弹的威力。实心弹只能砸穿船壳、打断桅杆、杀伤人员,但需要数十发甚至上百发才能击沉一条船。而对方那种会爆炸的炮弹,一发,只要一发……
“转向!”拔兰德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转满舵!所有帆升满!快跑!”
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海战,这是屠杀。唯一的生路是逃跑,趁对方装填下一轮炮弹的间隙,趁另外两条铁船还没完全合围。
“黑郁金香号”毕竟是条正宗的军舰。水手们虽然惊恐,但训练有素。舵手拼命转动舵轮,甲板长嘶吼着调整帆索,整条船开始笨拙地转向。风帆时代战舰的最大弱点暴露无遗——机动完全依赖风力,转向需要时间。
而就在这时,拔兰德看见了更绝望的一幕:“幸运星号”——三条船中最后那条武装商船——动作慢了一拍。
不是船长不专业,是恐惧让人迟钝。当“银鲱鱼号”在眼前被炸成碎片时,“幸运星号”的船长愣了三秒钟。三秒钟,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这三秒钟要了整条船的命。
“黑郁金香号”已经开始转向,“幸运星号”却还在原地调整帆向。两条船原本并排航行,现在,“幸运星号”挡在了“黑郁金香号”和追击者之间。
它成了一面活生生的挡炮墙。
从后方包抄过来的“靖远”舰,此时已经运动到尼德兰船队左后侧,距离约一千二百米。
舰长陈海峰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他是罗海龙的同乡,也是从郑家投奔过来的,今年三十六岁,性格比罗海龙更沉稳,也更狠辣。
“老爷有令——”传令兵报告,“尽量抓活的,船和货都要。”
陈海峰点点头,目光落在“幸运星号”上。这条船正在拼命转向,但显然已经乱了阵脚,帆索调整得乱七八糟。
“用副炮,”他对炮术长说,“打它的舵轮和帆索。主炮留着,万一那条大的跑得快,还得用它拦。”
“明白。”
“靖远”舰左舷,一门150毫米速射炮的炮口缓缓抬起。这是北洋舰队自研的副炮,采用管退式设计,射速可达每分钟五发。此刻,炮手已经装填好了第一发炮弹——穿甲爆破弹,弹头涂着黄色标记。
“距离一千一百米,风速东南三级,提前量一度……”
炮长计算着射击诸元。速射炮没有主炮那样的复杂瞄准镜,只能靠经验估算。但足够了,目标是一条四百吨的木头船,几乎静止在海面上。
“开火!”
“轰——”
150毫米炮的后坐力比210毫米主炮小了很多。炮弹飞出炮膛,在空中飞行了约两秒钟。
命中了。
但命中的是“幸运星号”尾楼下方三米处的船壳。穿甲弹头轻松撕开橡木板,钻进船体内部,一路撞碎两层甲板隔板,最终卡在炮甲板的一堆火药桶中间。
引信触发,延时零点三秒。
这零点三秒里,炮弹周围的六名尼德兰炮手看到了那个冒着青烟的金属物体。他们张大了嘴,想喊,但声音还没出口——
“轰……”
黑色蘑菇云从“幸运星号”尾部腾空而起,高度超过一百米。尾楼、舵轮室、船长舱、海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