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臣,仍力挺魏阉,封其侄为侯。又召信王检入见,密谈。后口谕‘吾弟当为尧舜’,命信王检继位。二十二日,帝崩。阉党势颓,魏忠贤感觉大势已去,惶惶不可终日。坊间甚至有传闻:阉党密谋政变,欲控制新帝,以效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忠贤犹豫、拒之。二十四日,新帝登极……”
潘浒读了几遍。
然后,将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久久沉默无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一切都笼罩在昏暗中。
他靠在太师椅背上,闭上眼睛。
史书上记载的大明末代,开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新帝朱由检,号崇祯,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少年,要掌管这个已经积重难返的老大帝国。
若是太平盛世,倒还好说。如新帝这般矢志中兴帝国的勤俭皇帝,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说不定真能让帝国革旧鼎新,重焕荣光。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帝国此时,内忧外患,积重难返,已是风雨飘摇。
辽东,建奴虎视眈眈,宁锦防线每年耗费饷银数百万两,却依然岌岌可危。
西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流民四起,匪患已成燎原之势。
朝廷,党争不止,官员贪腐,国库空虚到连九边军饷都发不出来。
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去领导一群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更重私利的老狐狸;要抵御外辱,要内平忧患;而且这位皇帝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人没人。
然后,还要求他中兴帝国,重现洪武、永乐的盛世荣光?
但凡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都他娘的是畜生。
潘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昏暗中。
可即便如此,历史上那个崇祯皇帝,还是让这个名如膏肓的老大帝国苟延残喘了十七年。
十七年。
“帝由检,非耽溺荒淫、坐待危亡者也。勤政惕厉,俭素自持。不耽逸乐,后宫惟一后二妃而已,子息甚寡。衮服敝则补缀,屡浣屡服,数载未尝更制新衣。”
这样的皇帝,便是老朱家才有。
让爱新觉罗家弄一个来瞅瞅?草他娘的野猪皮之家。
崇祯帝朱由检的勤勉程度,在大明朝历任皇帝中能排在前三——估计也就仅次于洪武、永乐二位大帝。后人评价他“汉、唐以来良所稀见”,并非虚言。
但是……
潘浒叹了口气。
“新帝冲龄践祚,阅历未深。而所临朝堂者,皆沉浮宦海数十载、洞明世故之老成也。”
若说崇祯有错,他最大的错,或许就是不该那么快把魏忠贤给弄死了。
魏忠贤是什么?不过是老朱家的一条狗。一条凶恶的、会咬人的看门狗。有这条狗在,那些文官集团、东林党人,还敢收敛些,还敢有所顾忌。
可崇祯被东林党灌了迷魂汤,一上台就弄死了这条看门狗。
看门狗死了,门外的那些老狐狸,自然就敢撂骚了。
李自成的流寇大军攻占大同、宣府两大重镇,直逼京畿时。帝蹙眉良久,抚案叹曰:“内帑如洗,太仓空虚,虽尽括诸司所储,仅得数万金耳。”吴襄伏地泣奏:“关宁铁骑,铠甲兵械皆待修备,百万之数犹恐不足支三月。”君臣相顾,殿中唯闻更漏滴答之声。
这个皇帝,缺点很多。刚愎自用,疑心太重,缺乏成为一个优秀政治家应有的手段与策略。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犯了诸多错误,有些甚至是致命的错误。
饶是如此,他却丝毫不失其气节——
煤山自缢,以身殉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一个汉人皇帝应有的骨气,他做到了。
潘浒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庄墙上的哨楼,还亮着几点灯火。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该加快节奏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