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张瑶来了。
这位致仕的登州士绅,是乘车急匆匆赶来的。一进理事堂,连茶都没喝,直接问:
“慕明,听闻你所领各庄皆丰收。确有此事?”
潘浒请他坐下,让勤务兵上茶,这才不紧不慢道:“天游兄,各田庄这个秋天大获丰收。”
“大获丰收?”张瑶盯着他,“如何个大法?”
“番薯亩产三千斤,洋芋也有四千斤的亩产。”潘浒语气平静,“往后土地肥力能跟得上的话,便是亩产六千、七千斤也都不是戏言。只是小麦和稻谷,产量还未能达到预想的目标。”
张瑶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肃穆。他是当过官的人,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亩产四千斤、三千斤……这是什么概念?大明朝最好的水田,亩产不过四五石,合五六百斤。这已经是十倍之差!
“慕明——”张瑶声音发紧,“可不敢瞒我。”
潘浒笑了:“天游兄,你我相识也有两年了,你见我何时瞒过你?”
张瑶沉默片刻,整个人忽然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转过身,声音都在发抖:“慕明,此事当告知官府,推广种植!”
潘浒摇头:“天游兄,莫激动,此事不急,还待来年再说吧!”
“你——”张瑶指着他,气恼不已,“如何不急?!此乃活民无数的大功德!必须立刻上报巡抚衙门,奏请朝廷推广!”
潘浒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递给张瑶。又划亮火柴——那是潘庄火柴厂自产的火柴,工艺和材料与廿一世纪的相比,有云泥之别,所以头更大、棒梗更粗,不过稍用力擦一下,也能擦着——就是烟雾略大了些。
他为张瑶点上烟。
张瑶深吸一口,烟雾入肺,呛得咳嗽几声。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下,良久,缓缓开口:
“慕明,此事……确实不应急,当慎重对待!”
张瑶的态度突然大转变,潘浒不禁感到好奇,于是问道:“天游兄,这又是为何?”
“眼下一旦上报——”张瑶压低声音,“中枢有司必然索要种子。登州能得多少?山东能得多少?江南、湖广、陕甘……天下州县都伸手,种子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拿不到种子的,不敢怨朝廷中枢那些大佬,只会怨你——怨你潘慕明为何不多给一些,还会怨你为何不先给他们。届时,你便是众矢之的。”
他看了眼潘浒,脸上闪过不忍,“更有甚者,会把你视为砧板上之肉,化为刀斧,将尔宰割,最后……”
潘浒静静听着。
“故而——”张瑶继续说:“不如先做起来。咱们登州自己先种,还要多种,待明年或者后年,收获更多了,种子自然也就多了,再慢慢往外推。到时候,朝廷要,给一些;相邻州县要,也给一些。但先给谁、后给谁,又给多少,这个权柄须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天游兄,一袭化如醍醐灌顶,让某茅塞顿开。”潘浒一副恍然样儿,起身揖手,心中却是暗笑不已。这才是张瑶——千年老狐狸的思维。什么“活民无数的大功德”,在现实利益面前,都得让位给地域保护、资源控制。
坐回到椅子上,潘浒淡淡地说:“天游兄思虑周全。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种子这个事情,我说了算。我说不给,谁都拿不去。”
张瑶怔住,看着潘浒,神色不定。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认识两年的潘慕明,已今非昔比。而且与他认识的那些士绅也不大一样,那些人讲究分寸、权衡、利益交换。而在他身上,有种更直接、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这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潘浒站在理事堂三楼,扶着栏杆,望向远方。
暮色四合,田庄方向还有人在忙碌,隐约可见火把的光点在移动。炊烟从各庄堡升起,在微风中斜斜飘散。
一百九十余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
它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粮食安全。潘庄体系内数万军民,一年口粮不过十五万石左右。剩下的,可以储备,可以酿酒,可以喂养牲畜,甚至可以……作为战略物资。
其次,是军事实力的基础。足粮才能养兵。陆营、海军陆战队现在加起来近万人,每日消耗就是个大数字。有了这些粮食,扩军不再是空谈。
再者,是社会稳定。庄户们亲眼见到粮食堆成山,他们对未来的信心会空前高涨。这种信心,会转化为对潘家庄体系的忠诚——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
最后——就是筹码。如今灾荒连年,流民四起,大乱将起之际,无论是谁——官府或是其他某方势力,打起交道,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