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寻常秋收时田间点缀的黄色,而是铺天盖地、望不到尽头的金浪。从南门延伸出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成熟作物的颜色。番薯叶蔓覆盖的田垄泛着深绿带紫,洋芋田的叶子已枯黄倒伏,小麦和水稻则是标准的金黄——但最显眼的,是那些已经被挖出、堆在田边地头的土褐色块茎。
那些番薯堆得像小山,一座连着一座,沿着田埂蜿蜒。
马车驶上通往甲壹庄的土路。路是新修的,三合土夯实,虽不及庄内水泥路平整,却也足够宽阔。车轮碾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不过几百米距离,转眼就到。
庄堡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规矩的矩形,南北长,东西宽,青灰色的堡墙高约六尺,墙顶有女墙垛口。南北两座门楼,四角各有一座碉楼,碉楼顶隐约可见人影走动。那是民防连的哨兵。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
潘浒刚下车,就见一群人迎上来。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三十五六岁年纪,黑红脸膛,浓眉大眼,穿着半旧的靛蓝短褐,腰扎布带。正是甲壹庄庄长葛大壮。
他身后跟着七八人,都穿着类似陆营的灰绿色制服,只是布料稍差,款式也简朴些。头戴布帽,腰佩短刀,手中持着长矛或火铳——那些火铳明显是旧货,铳口有磨损痕迹,但擦拭得干净。
“老爷!”葛大壮一见潘浒,膝盖一弯就要跪。
“疙瘩头,你要再敢跪,就滚蛋!”潘浒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
葛大壮身形一僵,赶紧直起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唉唉,可不敢!”
他快步上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憋出话来:“老爷,咱田庄种的番薯……大丰收了……”他抬手往庄后一指,声音开始发颤,“您瞧瞧,起出来的番薯堆得就跟山一样……俺活了三十六年,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说着说着,这个昂藏大汉眼圈一红,竟抬手捂住了脸。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先是压抑的呜咽,很快变成嚎啕。那声音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激动、狂喜、还有更深处的,对曾经挨饿岁月的恐惧与痛苦。
潘浒没说话,只是看着。
葛大壮他是知道的。从辽东逃难过来,一家五口——他、妻子、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老母亲。到登州时,老母亲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是田庄收容了他们,分了房舍,给了口粮,还让葛大壮当了庄长——因为他种地是把好手,人也实诚。
这样的人,膝盖软一些,潘浒能理解。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的敬畏。
旁边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上前,朝潘浒揖手。这是庄里的文书,姓陈,读过几年书,原是个落魄童生。
“禀告老爷——”陈文书声音也有些哽咽,“俺们庄番薯和洋芋均丰收,虽尚未全部过称,但据已过称的田亩推算,番薯亩产估计有四千斤,洋芋也有三千斤以上。小麦亩产约五、六百斤,水稻亩产估计有七、八百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咱们全庄耕地一万两千亩。其中番薯栽种三千亩,洋芋两千亩,水稻和小麦各三千亩,还有一千亩是大棚菜蔬,四季轮种。”
“故而,初略估计,收获番薯一千二百万斤,洋芋六百万斤,稻谷约二百二十万斤,小麦约一百六十万斤。”
他说完这些数字,眼眶也红了。转过身,朝着潘浒深深一揖:“多谢老爷活命之恩!”
不知何时,庄门前已围了许多庄户。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红黑,眼中却闪着光。他们跟着陈文书,齐齐朝潘浒行礼,声音汇聚成一片:
“多谢老爷活命之恩!”
潘浒站在那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见过大场面——前世在商业谈判桌上唇枪舌剑,今世在枪炮轰鸣中面不改色。可此刻,面对这群质朴庄户发自肺腑的感恩,他喉咙有些发堵。
憋了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老少爷们,把粮食都拾掇好了。麻袋装好,按规定一袋一石,放进地窖地库保存好。到时候,我会派人来统一回购多出的余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年,咱们不饿肚子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那声音在秋日晴空下回荡,惊起飞鸟一片。
庄后打谷场上,过秤还在继续。十几个大秤摆开,庄户们将装满番薯、洋芋的箩筐抬上去。管事在一旁记录,每报出一个数字,就引来一阵惊叹。
“这一筐,一百二十八斤!”
“我的娘,这一株番薯藤下面,挖出二十八斤!”
“看看这洋芋,一个就有半斤重!”
潘浒站在场边看着,心中却想着别的事。
忽然,一个中年汉子冲出人群,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