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肴丰盛,酒是陈年花雕。潘浒亲自作陪,言笑晏晏。席间说起江南风物,说起海外见闻,潘老爷竟都了然于胸。
之所以受到如此热情招待,吕志远心中明镜似的——小姐的好日子怕是不远了。
就在吕志远感慨之时,潘庄的拘押所里,赵昌镐等人正被关在黑屋里,饿着肚子,担惊受怕。
翌日清晨,北大营。
两辆四轮运兵马车在土路上颠簸。车厢里,赵昌镐和手下们戴着手铐,挤坐在一起。车外,二十名团练兵持枪“陪同”。
马车穿过营门,眼前豁然开朗。
占地怕有上千亩的训练场,被划分成若干区域。远处有呐喊声、操练声传来,此起彼伏。
第一站是新兵训练场。
数百名新兵正在操练队列。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训练服,头戴布帽,在教官的口令下,齐步走、正步走、转向。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立定!”
“唰”的一声,所有人同时停步,纹丝不动。
赵昌镐看得眼皮直跳。他在京营见过操练,便是最精锐的神机营,也做不到这般整齐。
另一片场地上,新兵在练习刺杀。木枪对草靶,突刺、格挡、劈砍,动作凶狠。还有人在地上匍匐前进,铁丝网离地不过尺余,他们却爬得飞快。
“这些都是新兵?”赵昌镐忍不住问押送的兵士。
那兵士瞥他一眼:“才训了一个月。”
一个月?赵昌镐心中发寒。这些人的精气神,比许多卫所的老兵都强。
马车继续前行,来到濒海的实弹射击场。
枪声在这里汇成一片暴雨。
赵昌镐看到三种火铳。一种短小些,像是马铳,兵士们单手握着射击;一种稍长,有木托,抵肩瞄准;还有一种奇形怪状——圆盘状的弹匣在上方,枪身粗短,射击时“哒哒哒”响成一片,弹壳如雨点般跳出。
“那是冲锋枪。”押送兵士见他们好奇,难得解释了一句,“六年式,一秒能打十发。”
赵昌镐咽了口唾沫。一秒是多久?眨眼间十发,岂不是说,一人就能抵十杆鸟铳?
更远处,几挺重机枪正在嘶吼。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火焰,子弹打在数百步外的土坡上,溅起漫天烟尘。那枪声密集得没有间隙,像是有人在撕扯巨幅的布匹。
“那是重机枪。”兵士又说,“一挺能压住千人队甚至万人队。”
赵昌镐腿开始发软。他甚至能想象到,对上这样的火器,那就屠杀。
可这还没完。
最后一站是炮兵射击场,设在最东边的海岸。
刚到场地边缘,震耳欲聋的炮声就扑面而来。
赵昌镐看到了一排火炮。大的需要骡马牵引,炮管粗如海碗;小的两人就能抬着走,炮口细长。还有更奇怪的——炮身短粗,架在两条腿似的支架上,炮手将炮弹从炮口滑入,然后捂耳蹲下。
“轰!”
炮口喷出火焰,炮弹呼啸而出,在数里外的海面上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那是迫击炮。”兵士的解说还在继续,“曲射的,能打山后面的目标。”
赵昌镐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眼前是弥漫的硝烟,鼻子里全是火药味。海面上,爆炸此起彼伏,水柱如林,火光闪烁。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场真正的海战——战舰对轰,血肉横飞。
“走。”兵士推了他一把。
赵昌镐踉跄迈步,才发现双腿已软得不听使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锦衣卫手下,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走路。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这支军队,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不,是超出了整个大明的认知范畴。
北大营,登莱团练陆营指挥部会客厅。
赵昌镐被带进来时,腿还是软的。
厅内陈设简朴,青砖地,白灰墙,正中一张长条桌。桌后端坐一人,正是潘浒。
赵昌镐只看了一眼,就“扑通”跪下了。
那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潘老爷——他根本没见过。而是因为,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他膝盖发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像是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又像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漠然。
“我这里不兴跪礼。”潘浒开口,声音平淡,“往后就别再跪了。”
赵昌镐慌忙起身,躬身道:“是,是,潘老爷说的是。”
“坐吧。”
赵昌镐哪敢真坐?可潘浒又补了一句:“你站着,我总得仰着脖子说话,不大舒服。”
他这才战战兢兢在客椅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潘浒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片刻,缓缓开口: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都是好汉。自先帝万历四十四年,奴酋反明以来,锦衣卫北镇抚司无数好汉前赴后继,深入敌后,刺探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