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镐脸色发白。他见过火铳,卫所兵用的鸟铳、三眼铳,他都见过。可刚才那一枪,声音脆响,火光一闪即逝,装填速度之快,闻所未闻。还有这些军士手中的长铳——铳身光滑,竟然没有火绳。
“百户……”旁边一个小旗低声问。
赵昌镐还没开口,对面那汉子又喊:“我数三声!一!”
“二!”
“下马!”赵昌镐当机立断,翻身下马。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纷纷下马。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三名年轻校尉许是面子上挂不住,又或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竟同时拔刀,口中呼喝,朝军士队列冲去。
“找死!”那汉子眼神一冷。
几乎同时,队列中响起几声铳响。
“砰、砰、砰!”
不是齐射,而是零散的几声。可就是这几声,效果骇人。
三名校尉胯下的战马同时中弹。子弹撕裂马颈、马腹,血花迸溅。战马哀鸣倒地,将背上的校尉重重摔下。一人被马压住腿,惨叫着挣扎;一人额头磕在石板上,昏死过去;还有一人勉强爬起,却见胸前衣襟已被马血染红。
赵昌镐腿肚子发软。他看清了——那些长铳射击时,没有点火绳的动作,只是扳机一扣,铳口就喷出火焰。而且,装填极快,射击的几人打完一发,立刻从腰间取出弹丸塞入,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降了!”赵昌镐举起双手,嘶声大喊,“我们降了!”
他身后,剩下的锦衣卫哪还敢反抗,纷纷跪地,高举双臂。
那汉子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挥了挥手。
数十名军士一拥而上,缴了锦衣卫的刀,给他们戴上手铐。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赵昌镐目光扫过桥头,那里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八个大字:“武装人员,严禁入内。”
他忽然明白了——那两拨手下,怕也是这么没的。
潘庄学堂。书声琅琅从课堂里飘出来,在初夏的阳光下,听着格外悦耳。
吕志远站在学堂院中,看着那些坐在课桌后的孩童。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个个穿着整齐的灰色学服,腰板挺直,神情专注。
“潘庄学堂现有学生两千四百余人。”山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儒生,说话时带着自豪,“加上各田庄的分学堂,总数已过四千。”
吕志远倒吸一口凉气。四千学生!淮安府最大的书院,也不过三四百人。
“都是……庄民子弟?”他问。
“不止。”山长道,“庄民、团练兵士子弟,凡年满六岁,必须入学。这是潘老爷定下的铁律。”
“必须?”吕志远诧异。读书是好事,可强制……
“对。”山长正色道,“团练兵士违令,降一级,或退到二线部队。庄民违令,第一次劝诫,第二次警告,第三次……”他顿了顿,“全家逐出潘庄。”
吕志远身后几个虞家随从面面相觑。
逐出?在这世道,被逐出这样一处桃源,跟判死刑也差不多了。
“学些什么?”吕志远换了个话题。
“国学、数学、历史、律法、格物。”山长如数家珍,“之乎者也的学问,只是国学的一部分。每旬军训一日,每月还要到工厂或田庄劳作半日。”
吕志远点头,心中震撼却更深。
离开学堂,老乔又带他们参观了医院。
白墙青瓦的三层楼,里面干净得不像话。穿白褂的郎中、护工来来往往,病床上躺着的人,虽有病容,却无饥色。
“潘庄的庄户和军士家属,看病全免。”老乔介绍,“庄外的百姓来看病,药钱也只收成本。”
吕志远看着一个郎中给孩童换药——那药膏装在扁平的铁盒里,打开时飘出淡淡药香。孩童不哭不闹,显然已习惯这样的治疗。
“这得花多少银子……”一个随从小声嘀咕。
吕志远没说话。他想起一路北来所见的惨状——饿殍遍野,病者无医。而这里,却在做这种“赔本买卖”。
最后一站是潘港。
码头繁忙,货船进出不息。栈桥上堆着成箱的货物,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
正看着,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响声从远处传来。
“轰!轰!轰!”
循声望去,港区东侧的海岸炮台上,几门身管很长的大炮正在射击。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硝烟瞬间吞没了炮位,待烟雾稍散,只见数里外的海面上,一艘作为靶船的旧船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漫天飞舞。
吕志远呆呆看着,耳边还回荡着那震耳欲聋的炮声。
“海防炮兵在训练。”老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吕志远回过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此强军,如此财力,如此治地之能……这位潘老爷,却甘居登莱一隅。他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