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中飞舞。窗外是淮安城的街景,屋舍连绵,行人如织,看似平静祥和。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潘浒喃喃自语,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只有跃跃欲试的锐光。他正好借这机会,在淮安立威,拿下彭城铁矿。
是日,深夜。山阳县以北二十里,一处废弃的旧砖窑。
这里远离官道,四周荒草丛生,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如同鬼魅。窑洞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点微弱的火光,映出几张凶悍的面孔。
胡三车坐在一块断砖上,擦拭手中的斑鸠铳。
这把铳长约四尺,铳管粗大,是佛郎机人传来的火器,威力比寻常鸟铳大得多,三十步内能破重甲。整个淮安府,也没几把。韩昉为了这次行动,特意从卫所武库里调出来的。
胡三车原是韩昉麾下火器百户,正经的卫所军官。五年前,他在卫所里欺压军户,强占田地,闹出三条人命。按律当斩,是韩昉暗中运作,将他保了下来,让他带着一百多个心腹弟兄,“逃”到铜山,化身山匪。
这些年,胡三车明里是匪,暗里是韩昉的黑手套。韩昉不方便出面的事,都由他来做——铲除商业对手,抢夺田产商铺,绑架勒索,甚至……杀人灭口。
如今胡三车手下已扩大到三百余人,盘踞铜山一带,成为淮北令人闻风丧胆的悍匪。官府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谁也不知道,这伙土匪的头子,竟是卫所百户,而背后站着大河卫指挥使。
“大哥,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一个疤脸汉子走过来,低声道。他是胡三车的副手,叫王癞子,原是卫所小旗,跟着胡三车落草。
胡三车“嗯”了一声,继续擦铳。
“四十三个弟兄,都是跟咱们多年的老手。”王癞子继续汇报,“家伙都带齐了——斑鸠铳四把,鸟铳十二把,弓箭十副,腰刀人人都有。马也喂饱了,就在外面林子里。”
“嗯。”胡三车终于擦完火铳,抬起头。
火光映着他的脸——方脸,浓眉,眼窝深陷,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韩老爷那边,有信儿么?”他问。
“还没有。”王癞子摇头,“只说让咱们在这儿等着,等他命令。”
胡三车皱眉。
他不喜欢等。干他们这行的,讲究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但韩昉是金主,是后台,他只能等。
“大哥,那姓潘的……真那么难对付?”王癞子试探问道,“听说他手下有几十号硬手,都是见过血的。”
胡三车冷笑:“再硬,能硬过咱们?咱们这些弟兄,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一个商人,养的家丁再能打,也是花架子。”
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也有些忌惮。
韩昉给他的情报里说,那潘浒是登莱团练使,曾率兵剿灭淮北贼张二部,斩首上千。
张二那伙人,胡三车打过交道,确实凶悍。能灭掉张二,这潘浒手下绝不是普通家丁。
但韩昉开出的价码,让他无法拒绝。
事成之后,那辆四轮马车归他,外加五千两银子。四轮马车他见过,淮安城独一份,据说值一万五千两。加上五千两现银,就是两万两。
两万两啊。
够他这三百弟兄吃喝三年了。
“等吧。”胡三车站起身,将斑鸠铳背在肩上,“告诉弟兄们,养足精神。韩老爷命令一到,咱们就动手。干完这一票,每人分一百两,回家娶媳妇生娃都够了。”
王癞子咧嘴笑了:“好嘞!”
他转身去传话。
窑洞里,匪众们低声议论起来。
“一百两……够在乡下买二十亩好地了。”
“我要娶个媳妇,生一堆娃。”
“听说那姓潘的富得流油,车上装的都是宝贝。”
“再富也得有命花。遇上咱们,算他倒霉。”
胡三车听着这些议论,走到窑洞口,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淮安城的灯火隐约可见。那座繁华的城市里,那个叫潘浒的富商,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群恶狼盯上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两万两。
够赌够嫖够挥霍好久了。
至于杀人?他杀的人还少么?多一个富商,少一个富商,有什么区别?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响。
旧砖窑里,四十余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