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瘦小的老人,年近花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他头戴东坡巾,身穿赭色绸衫,乍一看像是个普通的老儒生。可那双眼睛——浑浊,深沉,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庚甲,取自《太玄·断》,范望注解说:“庚,义也;甲,仁也。”取仁义之意。一个商贾人家,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可见当年宋老太爷也是望子成龙,希望儿子能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可惜宋庚甲终究走了商路。他从小在铺子里当学徒,吃尽苦头,凭着过人的精明和狠劲,一点点攒下家业,成为淮安数得着的大豪商。或许是因为年轻时拼得太狠,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咳嗽,畏寒怕风。
“娇娥回来了。”宋庚甲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坐吧。”
“谢父亲。”虞娇娥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钏儿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只是下雨,路有些滑。”
“嗯,春雨贵如油,下得好。”宋庚甲咳嗽了两声,“生意上的事……如何了?”
虞娇娥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开始汇报。她说得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宋庚甲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她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辛苦了。这个家……多亏有你。”
语气慈祥,像个心疼儿媳的公公。
可虞娇娥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心疼她。宋夫人整日念佛,对这个克死自己儿子的儿媳心有芥蒂;两个小叔子各怀鬼胎;下人们阳奉阴违。至于这位公公……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看儿媳,而是看一件好用的工具。
“这都是儿媳妇该做的。”虞娇娥垂眸。
短暂的沉默后,宋庚甲话锋一转:“听说……登莱商会的那位潘老爷,这个月要来淮安?”
来了。
虞娇娥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是,吕叔上月去登州,确有此信。”
“那位潘老爷……了不得啊。”宋庚甲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沫,“短短一年时间,凭着他那些‘阿美利肯商货’,硬是在登莱站稳脚跟,如今生意都做到南直隶来了。月入……怕是有几十万两吧?”
他顿了顿,看向虞娇娥:“咱们拿下淮扬的代理权,如今怎样了?”
虞娇娥早有准备:“自去年十月至今,净利六万二千两有余。按当初约定,虞家、宋家各半。下一步,媳妇计划将货铺到淮安、扬州二府所有州县,若顺利,明年利润可翻一番。”
“六万二……”宋庚甲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炽热,“半年,四万八千两。那登莱商会真是坐拥金山银山……真是金山银山啊。”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娇娥,你可知,那位潘老爷做生意,有个新鲜法子?”
虞娇娥抬眼:“父亲指的是……”
“股份制。”宋庚甲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他把登莱联合商行,分成一百份‘股’,自己留六成,剩下四成,卖给旁人。买了一份,就是商行的‘股东’,能按股分红,还能对商行的事说上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那四成股,卖了几百万两银子。而且……还在涨。”
虞娇娥心中微惊。这些细节,连她都不完全清楚,这位深居简出的公公,竟然了如指掌。
“若是……”宋庚甲继续道,眼神变得深邃,“若是咱们宋家,也能买上一些股份。十股,二十股……不,哪怕只有五股。将来再慢慢从别人手里收,一点一点攒。未必不能在那商行里,说得上话。”
他看向虞娇娥,目光如刀:“娇娥,你说呢?”
虞娇娥沉默片刻,才道:“父亲明见。只是……潘老爷的股份,怕是不好买。”
“不好买,才要想法子。”宋庚甲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阴森,“那位潘老爷,手握商会和货源,是真正的关键人物。娇娥啊,往后……你要多费心,好好‘笼络’他。让他觉得,咱们宋家,是他最好的合作伙伴。”
“笼络”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虞娇娥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媳妇记住了。潘老爷若来,媳妇定会用心款待,让两家合作,更加稳固牢靠。”
“好,好。”宋庚甲满意地点头,“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又说了几句闲话,虞娇娥告退出来。
走出厅堂,穿过庭院,重新回到垂花门外,吕叔和护院们还等在那里。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点灰白的光。
“小姐,没事吧?”吕叔低声问。
“没事。”虞娇娥摇摇头,登上马车。
车厢里,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宋庚甲那双深沉的眼睛,那句意味深长的“笼络”,让她明白:在这个家里,她永远只是个外人,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