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怨揭过,气氛反而微妙地缓和了些。
毛文龙搓了搓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市井商人的精明。
“团练使啊。”毛文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看,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您这次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看文龙这个糟老头子吧?”
潘浒没接话,等他下文。
“咱皮岛穷,要啥没啥。”毛文龙继续道,语气活脱像个诉苦的小贩,“但天可怜见,这辽东地界,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上好的老山参,年份足,品相好。貂皮、鹿茸、熊胆,都是好东西。还有这乌拉草——”
他转身从墙角抓起一把干草:“您别小看这草,冬日里垫在鞋里,比棉花还保暖!咱们辽东汉子就靠这个过冬。”
潘浒接过那束草,捻了捻。纤维粗糙,但确实干燥蓬松。
“还有东珠。”毛文龙凑近些,声音更低了,“黑龙江里捞的,颗颗圆润,拇指大的都有!这要是送到江南、京师,一颗少说百两!”
潘浒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冷笑。
“毛总镇。”他把乌拉草放回桌上,“人参、皮草、鹿茸,我要。乌拉草,新奇,可以要。唯独这东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不、信。”
毛文龙一愣:“团练使这是……”
“东珠产自混同江、黑龙江,如今都在建奴控制之下。”潘浒慢条斯理地说,“毛总镇能弄到少许,我信。但要说‘稳定货源’……莫非总镇和建奴的贸易线,已经畅通到可以大宗贩运东珠了?”
毛文龙脸色变了变,随即一拍桌子:“团练使这是哪里话!文龙对朝廷、对大明忠心耿耿,岂会与建奴勾连!这东珠……是早年存货,还有从朝鲜那边辗转弄来的!”
他朝外喊:“来人!把库房里那盒上品东珠取来!”
片刻后,亲兵捧来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红绸衬底上,二十余颗珍珠静静躺着,大小如黄豆,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
潘浒拿起一颗,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珠体圆润,光泽均匀,表面有极细微的生长纹。他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珠面——真珍珠会有粉状脱落。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黄铜小筒——单眼放大镜,凑近观察珠孔和内部结构。
毛文龙看得眼皮直跳。这潘浒……也太较真了。
良久,潘浒放下珠子和放大镜,点点头:“成色尚可。但毛总镇,我要的不是一盒两盒,是长期、稳定的供货。你能保证吗?”
毛文龙沉吟片刻:“不敢瞒团练使。东珠……确实不易。但人参、皮草、乌拉草、木材,要多少有多少。东珠,我尽力。”
“好。”潘浒不再纠缠,“那我们来谈谈,毛总镇想要什么。”
毛文龙精神一振,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单子,展开铺在案上。这单子本来是打算派人送去山海关,找蓟辽总督、找朝廷“讨饭”的。
“粮食。”他指着第一条,“最急。岛上存粮只够半月。大米、粟米都成,哪怕是登州出产的甘薯、土豆也行,能吃饱肚子都成。”
“棉布、食盐、铁料。这些是过日子和打造兵器必需的。”
“然后……”他舔了舔嘴唇,“自生火铳……尽量多给点。火炮,前番给的6磅炮和12磅炮,虽然马拉着就能跑,可还是太重了,不利转移,再小些会更好。还有药子,潘庄的定装药子极好,跟建奴干仗,铳放得快了许多。再就是盔甲,八瓣铁盔和镶铁棉甲。”
全是维系东江镇生存和战力的命脉。
潘浒扫了一眼单子,心里快速估算。
“毛总镇,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您开价!”毛文龙咬牙,“只要我皮岛拿得出来!”
潘浒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开始写。写完后撕下那页,推到毛文龙面前。
“这是价目。一石大米换五张上等貂皮或者三十斤乌拉草。”
“自生火铳一支,一斤老山参或十张上等貂皮。”
“三磅轻炮一门,换上等东珠一颗,或中品东珠五颗,或上等老山参二十斤。六磅炮,加倍。”
“定装弹药、棉甲——这些不大值钱,每支火铳随铳送一百发和一副盔甲。”
毛文龙看着那串数字,脸皮抽搐。这价……黑啊。一支火铳就要一斤老山参。眼下,建奴垄断了人参、东珠交易,却又派人向关内走私人参,上等人参价格涨到了每斤百两左右。
可他没得选。
“团练使……这价,能不能……”
“不能。”潘浒打断,“毛总兵,我的自生火铳和大炮比火绳枪打得快,也更远。铁盔和镶铁棉甲,都是用好钢制成,建奴的披箭三十步外射不穿。一分钱,一分货。”
毛文龙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就按团练使的价!但……第一批货,能不能先赊一半?岛上实在周转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