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尊敬,不代表要低声下气。
潘浒摸了摸下巴。天启五年他刚来那会,带着金河村幸存者逃到金州,后来他们血战得来的几百颗建奴首级、几百匹战马,成了他们前往登州的“路费”。这个事,他一直都记着。
此番北上,主要目的是支援铁山城的杨宽,其次是让新建的“浙兵营”见见建奴的血。经过皮岛,顺路见一见毛总兵,纯属“巧合”。
“老爷,皮岛来船打出旗语,问我们身份。”林守业道。
“回他们。”潘浒转身,走向船舱,“登莱团练使潘浒,途经此地,欲拜会毛总兵。一个时辰后,我将乘小艇登岸。”
巳时末,潘浒的舰队在皮岛西北二里外下锚。
两艘铁甲战船打横列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特别是船头涂着“靖远号”的那条,更是将四根粗大长的炮管对准了皮岛方向。大夹板船和十余条福船继续赶路。
皮岛上,所有能动的守军都上了墙。弓上弦,刀出鞘,炮口调整方向,虽然谁都知道这些老旧火器可能连对方的船皮都擦不破。
毛文龙站在码头前,看着为首那条铁船上徐徐放下一条小艇,又有十余人顺着舷梯下到小艇上。很快,那小艇涂着黑烟,突突作响的向码头驶来。
小艇上有十来个人。为首戴着防寒帽、身着绿灰色衣衫的,应该就是潘浒。身后九个护卫,清一色绿灰色军服,背着怪模怪样的火铳,目不斜视,坐姿笔挺如松。
“好兵。”毛文龙心里暗赞一声。
他自己的亲兵也算精锐,但跟这些人一比,少了那种整齐划一的风范。
小艇靠岸。
潘浒踏上码头木板时,毛文龙已经换上热情又不失威严的笑容,迎了上去。
“潘团练使!久仰久仰!”毛文龙抱拳,声音洪亮,“早就听闻登莱潘老爷船坚炮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铁船……真是让文龙开了眼界!”
潘浒还礼,动作标准但没什么温度:“毛总兵客气。总兵以孤军悬海外,抗虏十年,才是真正令人敬佩。”
两人目光相遇。
毛文龙在打量潘浒。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相貌平平,眼神却格外沉稳。看人的时候,就是单纯的“看”,像工匠在审视一件器物。这种眼神让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的毛文龙都感到一丝不适。
潘浒也在观察毛文龙。此人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姿沉稳。脸上堆着笑,可眼底深处藏着疲惫和警惕。甲胄是旧的,但擦得干净,佩剑的剑柄磨得发亮。这是个在绝境中把自己绷到极限的人。
“团练使远来辛苦,请,营里说话。”毛文龙侧身引路。
从码头到总兵府的这段路,潘浒走得很慢。
他在看。
皮岛比他想象的更艰苦。所谓的“街道”其实就是铺了些砂砾的土路,两侧挤着低矮的窝棚,茅草屋顶上压着石头以防被风掀翻。偶尔有几间像样的木屋,也破旧不堪。百姓面黄肌瘦,身上的棉衣补丁摞着补丁,眼神麻木。士兵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持枪站岗时努力挺直腰板,但单薄的棉甲挡不住海风寒气,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
但营寨的布置有章法。壕沟挖得够深,鹿角摆放的角度刁钻,望楼的位置能覆盖大部分死角。这是用血换来的经验。
看到这些,潘浒心里那点因为旧怨而生的不快,淡了些。
生存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总兵府里生着炭盆,但依旧寒冷。墙上挂着辽东地图,墨迹已淡。几张粗糙的木椅,一张掉漆的案几,这就是东江镇最高统帅的“府邸”。
分宾主落座,亲兵端上热茶——茶叶粗劣,水有股海腥味。
“岛上简陋,团练使莫怪。”毛文龙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团练使远来。”
潘浒也端起碗,抿了一口。很苦。
寒暄几句后,毛文龙正要切入正题,潘浒却先开口了。
“毛总兵。”他放下茶碗,声音平淡,“贵部战力不俗,天启五年夏天险些就把我潘庄掀了个底朝天啊!”
毛文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当然记得,当时南边那位国公爷派人来,说登州潘庄之主素恶于国公,欲除之而后快,请他臂助。除了口头上的好处,最打动他的是几船物资,有他们急需的粮食、盐、布匹,还有铁、火药等等。于是,他就答应了。但他对下面人说的是,见机行事。
谁知,队伍里有人拿了国公的好处,直接发难。真是逃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某管束不严,多有得罪!”毛文龙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潘浒颔首。他就是气不过,提一嘴,没打算揪着不放,再说这毛总兵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今后往来,还是要按着规矩来。”
“一定!一定!”毛文龙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更警惕——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