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浒看着他,忽然问:“毛总镇,你手下还有多少能战的兵?”
毛文龙一愣:“满打满算……一万二。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不足八千。”
“好。”潘浒点点头,“第一批货,我可以先给三成。剩下的,用战功抵。”
“战功?”
“今后半年,你东江镇每斩获一颗真奴首级,抵银十两,包衣阿哈不算。若是军官,达旦五十两,牛录额真一百两,甲喇额真五百两,固山额真五千两。若是代善、阿敏这等大贝勒,五万两一个。如何?”
毛文龙眼睛亮了。这是逼着他去跟建奴拼命,但……也是条活路。
“成交!”他伸出手。
潘浒也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他有件事没说出口,就是皮岛其他诸岛上的平民。他本打算与毛文龙商议,将多出来的人交给他,转移到陆地上,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让东江兵减负、重整上阵这个事情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另外。”潘浒补充,“我的船队,今后途径毛总兵诸岛,请勿拦截。当然,我会按市价付过路费。”
“这个好说!”毛文龙满口答应。
交易达成。毛文龙唤来书记官,当场拟了两份文书,双方签字画押。一份留在皮岛,一份潘浒带走。
放下笔,毛文龙才像是卸下重担,靠回椅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看向潘浒,问出了憋了一上午的问题。
“团练使。”毛文龙斟酌着词句,“您这次率巨舰精兵北上,所为何事?若是需我东江镇行个方便——比如借道、补给,甚至联手做什么——但说无妨。”
他其实有点担心。潘浒实力太强,万一目标不是建奴,而是他毛文龙,或者想在辽东沿海插旗占地……
潘浒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据某所知,建奴近日必渡鸭绿,入寇朝鲜。”
毛文龙瞳孔一缩。
“高丽国的义州和毛总兵的铁山城,首当其冲。”
毛文龙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某此番来,其一,给建奴找些不痛快。”潘浒顿了顿,“其二,麾下新练成军,需见见血,知道建奴八旗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帐篷里一片死寂。
毛文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建奴要打朝鲜,他隐隐有预感。边境摩擦增多,斥候活动频繁,这些都是征兆。但他没想到潘浒如此肯定,而且……如此轻描淡写。
“给建奴找些不痛快”、“练练兵”……
那可是数万建奴八旗!是萨尔浒、沈阳、辽阳、广宁一路杀过来的虎狼之师!在这个潘浒嘴里,怎么跟收拾鸡鸭似的?
良久,毛文龙才涩声开口:“团练使忠义!若能重创建奴,文龙与东江镇上下,感佩万分!若有需配合之处,文龙必竭尽全力!”
他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潘浒真能在铁山城挡住甚至重创建奴,东江镇的压力将大减。但同时,他心中凛然:此人所图非小,行事霸道,实力深不可测。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有毛总兵这句话,便够了。”潘浒起身,“时辰不早,某该告辞了。”
毛文龙连忙起身相送。
走出总镇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潘浒的护卫早已列队等候,见主人出来,无声收枪,转身,步伐整齐地走向码头。
毛文龙一直送到岸边。
小艇离岸时,他站在码头上,朝潘浒拱手。
潘浒身姿笔直,对着毛文龙还有整座皮岛,抬起右手,指尖齐眉,神情肃然。
毛文龙一怔,旋即释然。这应是登莱团练特有的军礼,看起来很怪……又颇令人振奋。
他莞尔,目送远去的小艇。直到潘浒登上“靖远”舰,直到舰上烟囱再次喷出黑烟,直到明轮转动,整个舰队起锚,缓缓转向,朝着北方——铁山城、义州的方向——驶去。
黑烟在海平面上拉出长长的痕迹。
“总镇。”毛有杰凑过来,低声问,“这潘浒……靠谱吗?”
毛文龙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贸易文书,又望向北方渐渐缩小的船影。
良久,他才低声说:“传令铁山城杨宽,备战。再传令各岛,收紧防务,哨探放出百里。”
“靖远”舰舰桥上,潘浒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皮岛。
引擎轰鸣加剧,明轮掀起更高的浪花。整支舰队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劈开渤海冰冷的海水,直直的刺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