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你这腿是陈年旧伤,寒气入骨,每逢天冷必痛。”刘四手法熟练,将药膏涂在老哨总膝盖上,用布条缠紧,“这药膏是我家祖传的方子,活血驱寒,连用七日,能缓些。”
老哨总姓胡,五十出头,脸上刀疤纵横,左腿在辽阳之战中受过箭伤,骨头虽接上了,但每逢阴冷便疼得钻心。他靠着土墙,长吁一口气:“刘先生,多谢你了。这鬼天气,真是要命。”
“军爷们守土保民,辛苦。”刘四收起药罐,状若随意,“我这几日看营中兄弟,好些人还穿着秋衣,这寒冬腊月,怎么熬?”
“熬?”胡哨总苦笑,“硬扛呗!去年存的旧衣翻出来补补,窟窿大的,塞点芦花。炭火?每日就那么一小筐,一个棚十几号人分,烧不了两个时辰。上头说关内会拨冬衣冬炭,可等到现在,影子都没见!”
刘四压低声音:“我前日去总兵府后街送药,听见里面吵得厉害,像是满帅的声音……”
胡哨总摆摆手,凑近些:“满帅前日从山海关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听说跟王经略吵了一架。要冬衣,王经略说‘朝廷未拨’;要火药,又说‘库存不足’。袁抚台在中间说和,但……唉,上头斗法,苦的是咱们。”
“袁抚台也做不了主?”
“袁抚台是好官,可……”胡哨总摇着头,欲言又止。
刘四点头,叹道:“也是难。我听说锦州那边更苦。”
胡哨总苦笑着说:“这时节,哪里不苦啊?!”
正说着,棚外传来喝骂声和鞭响。两人探头望去,见一个把总正鞭打一个缩在墙根的年轻兵卒,骂他偷藏炭块。那兵卒抱着头不敢吭声,旁边几个同袍想劝,被把总瞪了回去。
胡哨总啐了一口:“妈的,有本事找阎总督、王经略去,打自己弟兄算什么能耐!”
刘四默默看着。那年轻兵卒眼中的怨毒,他看得清清楚楚。
整个宁远城,从总兵到小卒,都憋着一股火,缺衣少食的火,前途茫然的火。
这火,一旦烧起来,便是大金的机会。
又闲聊几句,刘四借口采药,告辞出来。寒风扑面,他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回自己暂住的一处破庙。庙里供的神像早已残破,香案下是他的“药铺”——几个陶罐,一捆草药,还有捣药的石臼与药杵。
他闩好庙门,从怀中取出炭笔和一张薄纸,就着天窗透进的雪光,快速书写。内容简明:宁、锦冬衣不足,粮、炭短缺,士卒抱怨,文武矛盾加剧,军中士气低落。
写毕,他将纸条卷成细卷,塞入那根中空的硬木药杵尾端,用蜡封好。明日,他会借口上山采药,将药杵放在城西五里土地庙的香炉下。自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些,他吹熄油灯,蜷在干草堆里。庙外风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十一月十四日,沈城阳。
李永芳府邸的密室,深藏于宅院东厢地下。入口是一道书架后的暗门,向下十余级石阶,方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墙壁厚实,隔绝了地上一切声响,唯有烛火在铜灯座上跳跃,将人影拉长,扭曲着投在石壁上。
李永芳坐在主位,身着便服,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透着疲惫。他原是明朝抚顺游击,主动降金,如今是大金三等总兵官,执掌对明谍报重任。在他左手坐着的是负责锦州事务的张士禄,右手是负责宁远方面的范续赓。
“说吧。”李永芳的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沉郁。
范续庚将刘四从宁远传回的情报,梳理总结一番,最后道:“宁远明军外强中干。”
张士禄接着道:“锦州城防加固已近尾声,新增红衣大炮两尊,但守军冬储严重不足……兵将士气越发低落。”
李永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待二人说完,他问:“山海关呢?”
范续庚道:“尚无重要情报发回。但细作探知,巡抚袁崇焕上书弹劾经略王之臣截留前线将士冬衣冬饷及过冬粮炭。”
“觉华岛呢?”李永芳忽然问。
范续庚与张士禄对视一眼,皆沉默。
“未有音讯。”范续庚低声道,“恐……凶多吉少。”
李永芳闭上眼。半晌,他睁开眼,起身走到一旁书案,铺开一张特制的薄韧纸张,提笔蘸墨。他文笔简练,不过片刻,一封密奏已就。末尾写道:
“……明军冬储不足,经抚不睦,士气有损。此天赐良机。然细作活动日艰,宁锦稽查愈严。若拖至开春,明军补齐冬储,关内争议暂平,则良机逝矣。用兵之道,贵在乘隙。隙现于冬,当决于冬。请大汗速断。”
他亲自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家将:“即刻送入汗宫,面呈大汗,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嗻!”
密奏送出,石室内重归寂静。李永芳挥手让陈、张二人退下,独自坐在椅中。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子时,汗宫。
洪台吉还未歇息。他披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