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代善只是默然听着,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但随着岳讬越说越深入,代善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胸膛开始起伏。当岳讬提到“被废之事”时,代善猛地睁大眼睛,那里面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儿子。
“逆子!”
一声怒喝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代善将手中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
他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岳讬,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声音都变了调:“尔等是我的儿子!是我嫡亲的血脉!不思如何助父成就大业,反倒在这里替外人做说客,来数落你老子的不是?!洪台吉给了你们什么天大的好处?!让你们连人伦纲常、血脉亲情都不顾了?!啊?!”
岳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梗着脖子,抬眼看着暴怒的父亲,眼中亦有痛色,但更多却是决绝:“儿子正是顾念血脉亲情,正是顾念我一脉的存续荣衰,才不得不来直言劝谏父亲!强行争位,胜算能有几何?一旦失败,我全家老少何处容身?即便……即便侥幸成功,坐上去的也是个四面漏风的破位子,内有强敌环伺,外有明虏紧逼,父亲您可能有一日安枕?儿子这是为父亲,为全家上下着想!是不忍见父亲和全家踏入火坑啊!”
“滚!给我滚出去!”代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房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岳讬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默默退了出去。房门关上,隔绝了父亲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意。
第一次劝说,以彻底的失败和父子关系的剧烈震荡告终。
两日后,这个安静的午后。
萨哈廉带着一盒上好的人参,以探病为由进了代善的书房。他没有像岳讬那样直接切入争位话题,而是从刚刚发生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讳莫如深的事情谈起。
“父亲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萨哈廉温言道,亲手为人参切片,准备泡水,“只是还需多静养。这几日,宫里宫外,事太多了。”
代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未消的余怒。
萨哈廉仿佛没看见,一边动作,一边用很轻、却像针一样尖细的声音说道:“大妃……去得突然。‘遗命’二字,如今宫里宫外都传遍了。父亲,您说,那‘遗命’,真是大汗亲口所言?还是……别的什么?”
代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萨哈廉将参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这件事,是四大贝勒一起定的。四叔能在这之后,立刻来找我和大哥‘共议’,而不是去找阿敏叔父,或者莽古尔泰叔父,更不是去拉拢阿济格他们……父亲,您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稍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这意味着,四叔把咱们这一支,当成了自己人,至少是可以争取、可以合作的对象。他给咱们留了余地,留了台阶,也留了……一份不小的功劳。”
代善的嘴唇抿紧了,脸色微微发白。
萨哈廉继续加码:“父亲,您再想想,如果咱们摆出一副非要争个高下的架势。那四叔接下来会不会去联合本就有意坐山观虎斗的阿敏叔父?或者许以重利,拉拢那个只想打仗抢掠的莽古尔泰叔父?他甚至可以对阿济格、多尔衮他们说,‘看,代善要争位,他若上去,还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吗?不如跟我,我保你们’?”
“到那时……”萨哈廉的目光紧紧锁住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咱们父子,咱们这两红旗,真能对抗得了其他六旗的联盟吗?结局呢?父亲,阿巴亥大妃是怎么死的,您就在现场。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代善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阿巴亥悬梁的画面,闪过洪台吉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萨哈廉描绘的那种可能,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心里。
是啊,如果洪台吉不来找岳讬他们,而是直接去联合别人呢?自己这两个最能干、实际上已掌握着旗中大部分实权的儿子,会不会在压力下反而被推向对立面?甚至为了自保而……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夹杂着恐惧,席卷了他。
萨哈廉看准时机,语气转为恳切,带着为家族谋划的赤诚:“父亲,拥立四叔,您便是从龙拥戴的第一功臣。从此,您就是大金的‘大贝勒’,地位尊崇无比,安享尊荣。我们兄弟也能凭借拥立之功和自身才干,获得重用,参与机要,建功立业。咱们这一支的荣耀、权位,可保长久,甚至更加显赫。”
代善久久没有言语,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萨哈廉耐心地等待着。父亲心中的“野心”与“不甘”,正在一寸一寸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