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浒也在看他。
此人年约四十,体魄魁梧,身高足有六尺(明制1尺约合32厘米,即192厘米),虎背熊腰,如一尊移动的铁塔。
他头戴一顶宽檐毡帽,满脸虬髯,胡须浓密卷曲,眼神内敛而深沉。身上隐隐含有血腥之气——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息。
他身上披着一领深红色的斗篷,斗篷下隐约能看到皮甲和锁子甲。他胯下的战马通体纯黑,比寻常战马高出小半个头,一看就是千金难求的良驹。他在马背上极为稳当,似乎到了人马合一的境地。他背负着一张大弓,弓身乌黑,弓弦粗如小指;马鞍旁挂着一张骑弓,还有两袋箭。腰间佩着一柄厚背砍刀,刀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使用。
潘浒淡淡地说道:“某乃登莱团练使潘浒,尔等何人?”
对面一众人闻言神色一变。
行走江湖之人,自然知晓登州是何处,更明白这所谓“团练使”是手握私军的地方实力派。乱世之中,这种人物甚至比那些朝廷文官武将更难惹,因为他们不受太多规矩约束,行事可以更狠更绝。所以,自家四少爷与其对峙,显然是惹了一桩祸事。
几个老镖师互相交换眼色,手悄悄从兵器上移开,姿态放低了些。
就在七爷要开口回应时——
后面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原来是登莱府的官老爷!”
声音颇为悦耳,清澈中带着一丝磁音,像山涧溪流敲击卵石,又像上好的丝绸轻轻摩擦。虽然语气平静,但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声音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缓。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潘浒的,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辆马车。
车帘拉开了。不是全部拉开,只是掀开了一角。但就是这一角的空隙,足够让人看到里面的人。
潘浒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眼睛。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所见过的最特别的一双眼眸。明澈、深邃。眼型是标准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但又不显媚俗。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里面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
眼睛以外的部分,被车帘和阴影遮挡,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挺直的鼻梁轮廓,和抿着的、线条优美的唇。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衫子,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没有戴任何首饰,没有施脂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粗粛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感,却比任何华服美饰都更抓人眼球。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车里,隔着三十步的距离,隔着车帘掀开的一角,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还没待潘浒再多看一眼,车帘便又重新合拢了。真真是惊鸿一瞥。
这边,七爷拱手对潘浒道:“原来是潘团练使,失敬失敬。在下孟仲勇,忝为飞云镖局镖头,行七,江湖朋友给面子,叫一声孟七爷。”
他侧身,指向身后一个年轻人:“这是小儿怀礼。”
那年轻人约二十岁,长相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条。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得胜钩上插着一杆白腊杆长枪,枪头用皮套罩着。听到父亲介绍,他在马上抱拳,动作干净利落,一派正气,而且颇为沉稳,很有大将之风。
七爷又指了指退到车队旁的孟怀仁:“刚才挡了潘老爷道路的少年是吾四子怀仁,年轻毛躁不懂事,冲撞了潘老爷,还望潘老爷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潘浒这才注意到,那孟怀仁虽然退开了,但手里居然握着一杆沉重的狼牙棒。棒身有鹅卵粗细,长约五尺,通体黝黑,上面布满寸许长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小子年纪轻轻,居然能使用这等重兵器,难怪那般鲁莽冲动——力气大的人,往往容易脾气暴。
因着那女子的出现,潘浒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些,怒气也进一步消解。他顺势下台阶,对孟七爷还礼:“孟七爷客气了,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
他抬手,对卢强道:“收了吧。”
卢强大声喊道:“收枪!”
“刷——!”
步枪方阵同时动作。刺刀卸下,插回刀鞘;击锤复位至保险位置;枪身从肩头放下,垂直立于身体右侧。所有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卢强再次大喊:“全体都有,向后——转!”
“夸!”步枪兵们整齐划一地向后转,然后迈着正步,“夸夸夸”地走回车队方向。脚步声依旧整齐沉重,但那股杀气已经收敛。
看到这里,孟七爷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么些年来,他多年行伍,后又走南闯北,可谓见识颇广。但眼前这样军纪如此严整、动作如此整齐划一的军队,他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