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倒,恰好让开了原本直冲的死亡路线,形成了一个狭窄的、倾斜的缺口。
失控的“黑云”裹挟着巨大的冲力,擦着倒下的石桩边缘,一头冲上了后街!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火星四溅,又因为前腿受伤和急速转弯,重心彻底失衡,悲鸣着向一侧翻倒!
张子麟在马匹侧翻的瞬间,已然松镫脱缰,借着那股甩出去的力道,竭力向侧后方翻滚,以期卸力。
即便如此,落地时仍觉得左肩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发黑,胸口血气翻涌。
“大人!”赵胜和周奎此刻已冲至近前,飞身下马,扑到张子麟身边,将他扶起,脸上尽是惊骇和后怕。
张子麟强忍疼痛,喘息着看向那根断裂的石桩,又看向巷口对面——哪里还有那灰色身影的踪迹?
只有那间紧闭的杂货铺门板,在暮色中沉默着,仿佛刚才那救命的雷霆一击从未发生。
但他看到了石桩断裂处新鲜的茬口,看到了地上几点不同于泥水的、更深的湿润痕迹——可能是那人发力时蹬踏所致。
不是意外。
瓦砾崩塌或许可以解释为年久失修,但时机如此之巧,刚好在他经过时?而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用近乎暴烈却有效的方式救下他、然后又瞬间消失的白色身影……灰色身影是谁?
他们显然是两个人,好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先……扶我起来。”张子麟咬牙道,在赵周二人搀扶下站起,活动了一下四肢。
除了左肩后背剧痛,可能伤及筋骨,以及一些擦伤,并无更严重的出血或骨折。
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去看看‘黑云’。”
“黑云”侧躺在街边,挣扎着想站起,前腿一处伤口颇深,血流不止,马眼里满是痛苦。
周奎懂些兽医手段,连忙上前安抚、检查。
张子麟则走到那堆坍塌的瓦砾前。
赵胜已先一步在查看。
墙头并不高,坍塌处痕迹混乱,有旧裂,也有看似新鲜的断裂面。
几根朽烂的木椽断口参差,难以判断是自然腐朽还是人为破坏。
但张子麟注意到,一片较大的碎瓦边缘,沾着一点不同于泥土和雪水的、暗绿色的黏稠痕迹,像是某种苔藓或霉斑被强力刮擦下来。
而这片瓦,本应是位于墙头内侧、非风吹日晒雨淋的位置,不该有如此新鲜的苔藓刮痕。
“大人,这……”赵胜也看到了,脸色铁青。
“回去再说。”张子麟低声道,目光扫过渐渐聚拢过来、指指点点的行人,以及闻讯赶来的街坊和巡街差役,“先报官,就说……马匹意外受惊,撞塌了年久失修的墙头瓦砾。我摔下马,受了些轻伤。‘黑云’的伤,找最好的兽医来看。”
“大人!这分明是……”
“照我说的做!”张子麟加重了语气,眼神锐利地制止了赵胜后面的话。
回到府中,张子麟由赵胜帮忙褪下外袍,只见左肩后方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后背也有大片擦伤。
请来的大夫仔细检查后,确认骨头未断,但筋络挫伤严重,需静养敷药,至少半月不可用力。
大夫开了活血化瘀的膏药和内服汤剂,叮嘱一番便离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张子麟和李清时。
赵胜和周奎守在门外。
听完张子麟冷静的叙述,李清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墙头瓦砾,可以是意外。但那个出手的人……时间、地点、方式,拿捏得分毫不差,绝不是路过。”
他缓缓道,“是我安排的。自你从铁山镇回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在暗中加派了人手,轮流在你常走的路径附近警戒。今日当值的是‘灰鼠’,他最擅潜藏和机变。也幸亏是他。”
张子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更多的是后怕。“多谢李兄。若非‘灰鼠’,我今日不死也残。”他顿了顿,“对方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伪装成意外,不留活口。他们知道我在查,并且……不想让我再查下去了。”
“不止如此。”李清时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递给张子麟,“这是今日午后,通过特殊渠道递到我手里的。你看看。”
张子麟展开信纸,只有寥寥数语:“京中风声,御史台某大佬不满南直隶刑狱频发,有奏请‘历练干员、南北对调’之议。张寺副近年屡破奇案,名声在外,恐在‘历练’之列。年内或有调动,早作打算。”
信纸在张子麟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冰冷的愤怒。
调动!而且是借着“历练干员、南北对调”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将他调往边远之地,或闲散衙门,手中的调查自然中断。甚至,在调动途中,再安排一场“意外”,也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