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脚步不停：“我知道怎么劝。”
长乐宫灵堂，刘据依然跪在棺椁前，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芷兰走进来，没有行礼，没有哭诉。她只是走到刘据身边，也跪了下来。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胡饼，还冒着热气。
“吃。”她把胡饼递到刘据面前。
刘据缓缓抬头，看着她。眼神空洞，像是认不出她是谁。
“从贵山城带回来的。”芷兰声音平静，“路上走了十七天，怕坏了，一直用棉被和冰块捂着。你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刘据的目光落在胡饼上，又落在她脸上。良久，嘴唇动了动：“你回来了。”
“回来了。”芷兰把胡饼塞进他手里，“吃。吃完，我陪你去送姐姐最后一程。”
刘据低头看着胡饼，又看看棺椁，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最爱吃这个。”他说，“年轻时，朕每次出征回来，她都会做。后来当了皇后，御膳房什么都有，但她偶尔还是会亲手做，说怕朕忘了本味。”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硬，很干，带着西域特有的香料味。
他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芷兰也拿起一块，默默吃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
吃完一块，刘据忽然说：“贵山城怎么样？”
“很好。”芷兰答，“周云把那儿治理得井井有条。汉人迁过去三万，西域人也不闹事。集市上什么都有，丝绸、茶叶、香料、骏马等等比长安西市还热闹。”
“你呢？”
“我开了个茶肆。”芷兰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教西域人喝茶，教汉人说胡话。生意不错，每年还能给都护府交些税。”
刘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辛苦了。”
“不辛苦。”芷兰摇头，“比在长安自在。”
又是一阵沉默。
“她走的时候…”刘据终于问出了那句话，“痛苦吗？”
芷兰的手微微一顿。她其实没见到太后最后一面，但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
“冯奉世说，很安详。”她选择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睡着睡着，就去了。像累极了，终于能好好歇歇。”
刘据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她这辈子太累了。”
他扶着棺椁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芷兰伸手扶住他。
那一瞬间，刘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她还是个少女，跟着他一起在巫蛊之祸的血与火里挣扎求存。
后来他纳她为妃，朝臣反对，说她出身寒微，说她不够端庄。只有史氏——当时的太子妃——说：“陛下喜欢就好。”
再后来，她跟着他南征北战，在军营里为他煮茶疗伤，在战场上为他传递军情。他登基后，给她妃位，给她赏赐，她却说：“臣妾想去西域看看。”
他就让她去了。
这一去，就是七八年。
“芷兰。”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回来。”
芷兰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姐姐待我如亲妹，我该回来送她。”
刘据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胡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他看向灵堂外。
那里，白幡在夏日的风中微微飘动。
那里，他的儿子、臣子、子民，在等他。
等他，去送那个陪了他四十年的女子，最后一程。
“走吧。”他说。
芷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灵堂。
阳光刺眼
更始三年六月初七，史太后国葬。
仪仗从长乐宫出发，经未央宫前殿，出横城门，往东郊皇陵。
灵车由六十四名羽林郎抬行，棺椁覆盖十二章纹衮服，以鸾辂承载。太子刘病已披麻戴孝，扶柩而行。皇帝刘进、太上皇刘据乘车随行。
百官素服步行，绵延十里。宗室、外戚、命妇乘车跟随。沿途百姓跪伏道旁，哭声震天。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葬礼。
这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对那个从巫蛊之祸的血色中走来，见证靖难之变的惊涛，又在更始新政的曙光中安然离去的女子，最后的致意。
灵车行至横城门时，忽然停下。
刘据从车上下来，走到灵车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只见太上皇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普通的铜簪，簪头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佩戴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