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采用你所有的改良技术:水洗、除尘、护具、规范操作。”胤祥眼神认真,“规模不用大,但要做成样板。工部的人会去看,其他煤商也会去看。做成了,你就是‘行业典范’,本王就有理由在朝会上提‘煤业新规’。做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做不成,陈家就会成为官场斗争的牺牲品,而胤祥也会及时切割。
陈文强后背渗出冷汗。这是赌局,赌注是整个陈家的未来。
“为什么选我?”他听见自己问。
“因为你是穿越者。”胤祥轻飘飘地说。
时间静止了。
炭火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陈文强僵在椅子上,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胤祥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四年前你出现在京城,身无分文,却知道紫檀木的鉴别之法、懂得家具榫卯新工艺、会改良煤炉、甚至能说出‘重力选煤’这种工部老匠人都未必懂的词。陈文强,你真以为这世上没人看得出来?”
“我……”
“不必慌张。”胤祥抬手止住他的话,“本王若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大清开国近百年,奇人异士见得多了。你有你的来历,我有我的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本王只知道,你带来的东西有用。于百姓有用,于朝廷也有用。这就够了。至于你从哪里来——重要吗?”
陈文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四年来最深、最恐怖的秘密,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开了。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慌没有持续太久,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示范煤场,草民接下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平稳,“但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我需要工部的技术文书——不是指导,是许可。任何新设备、新流程,需要有官方背书,否则其他煤商会以‘违制’为由攻击。”
“准。”
“第二,煤场用工,必须签正式的雇佣契约,写明工钱、工时、防护、伤病抚恤。我要把它做成范本。”
胤祥转过身,眼里有欣赏的光:“你想改变行业?”
“只想自保。”陈文强实话实说,“但若真能成范本,对工人、对行业、对朝廷税收,都有好处。”
“好。”胤祥点头,“三日后,工部会有人去找你。契约范本,本王让刑部的人帮你斟酌。”
谈话到此,本该结束。
但陈文强起身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那封匿名信……您知道是谁吗?”
胤祥正在系披风,闻言动作顿了顿。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他系好绳结,看向陈文强,“你只需要记住:在京城,想让你倒的,从来不止生意上的对手。棋盘很大,棋子很多。而你——”
他拍了拍陈文强的肩:
“你现在,也是一颗棋子了。想不被吃掉,就得尽快让自己变成‘棋手’。”
回城的路上,陈文强骑得很慢。
胤祥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但似乎没有引来杀身之祸——至少目前没有。王爷的态度更像是“物尽其用”,只要你有价值,来历可以暂放一边。
这让他想起现代职场:老板不在乎你的出身,只在乎你能创造多少利润。
可真的这么简单吗?
“棋子……棋手……”
他喃喃自语。胤祥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煤业改革只是其中一步。而陈家,恰巧成了这步棋的先锋。先锋有先锋的好处——率先抢占高地;也有先锋的风险——最先承受箭矢。
临近西直门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飘起了细雪。
陈文强加快速度,却在城门外的茶棚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小刀。
这位京城地下世界的头面人物,正独自坐在棚下喝茶。见到陈文强,他招了招手,像老友偶遇。
陈文强勒住马,犹豫片刻,还是下了马走进茶棚。
“年爷好雅兴。”
“等陈掌柜呢。”年小刀笑眯眯的,亲手倒了碗热茶推过来,“听说煤场昨晚不太平?”
消息传得真快。
“小事,已经处理了。”陈文强没碰那碗茶。
年小刀也不在意,自顾自喝着:“陈掌柜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年爷有指教?”
“指教不敢。”年小刀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些,“但可以卖个人情:领头那黑脸汉子,是九门提督衙门退役的百户,姓胡。退役后跟了内务府一位管事,专接些‘脏活’。”
内务府。
陈文强心里那幅模糊的拼图,忽然清晰了一块。如果对手只是西山煤商,最多是商业手段。但如果牵扯到内务府——那个掌管皇家采买的庞然大物——性质就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