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商业对手的风格。”文秀最先开口,“太文绉绉了,像……像师爷的手笔。”
文翰补充:“而且‘慎行慎言’这四个字,像是知道咱们要做什么,提前警告。”
陈文强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警告信可能不是来自商业对手,而是来自官面。陈家最近风头太盛,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之家,短短几年涉足紫檀、煤炭、文教多个领域,还搭上了怡亲王。朝中那些眼睛,恐怕早就盯上了。
“哥,”文秀忽然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生意真的做不下去了,咱们退回紫檀家具,行吗?”
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却问出了陈文强心底最深的恐惧。
退回去?
退不回去了。
煤炭生意像一辆狂奔的马车,拉着整个陈家往前冲。煤场养活着六十多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关联着骡马行、包装行、运输行十几家生计。王府的订单签了,渠道铺开了,名声打出去了——所有这些,都成了沉没成本,也成了枷锁。
更别说,他心底还藏着更大的野心:以煤为基,积累资本,然后涉足更多现代工业的雏形。他知道玻璃的配方,知道简易蒸汽机的原理,甚至琢磨过如何改良纺织机。这一切的前提,是足够的资金和势力。
而煤炭,是眼下最快的那条路。
“睡吧。”陈文强最终只说了一句,“明天各自去忙。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陈家人在外必须一个声音。”
弟妹们散了,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陈文强独自坐了很久,直到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他起身想去添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三爷!三爷不好了!”是老徐的声音,隔着几进院子都能听出惊慌。
陈文强心里一沉,快步穿过庭院。门一开,老徐几乎是跌进来的,棉袍上沾着煤灰,脸上有道血痕。
“煤场……煤场被砸了!”
子时的煤场,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陈文强站在一片狼藉中,指尖冰凉。破碎的木槽、掀翻的煤堆、被砸烂的筛网……最扎眼的是院墙上那行用红漆刷出来的大字:
“黑心窑,滚出西山!”
二十多个伙计或坐或站,大多挂了彩。护院头子王猛胳膊缠着布带,血迹渗出来,见到陈文强便单膝跪下:“三爷,是我失职!对方来了三十多人,全是练家子,我们……我们没挡住。”
“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动的?”陈文强声音平静得可怕。
“亥时三刻。直接从大门闯进来,见东西就砸,但……”王猛犹豫了一下,“但不抢钱,也不伤人要害。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还说……说这只是‘开胃菜’,让三爷您识相点。”
文翰蹲在破碎的水槽边,捡起一块木板,上面有深深的刀痕。少年咬牙:“是制式的刀,不是民间混混的砍刀。”
陈文强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有组织、有纪律、用制式武器却不杀人——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某种“官方的警告”。他想起那封匿名信:三日之内,慎行慎言。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报官了吗?”他问。
老徐苦笑:“报了。可巡夜的衙役来了只是看了看,说‘没出人命,损失也不大,备案等消息吧’。我塞了二两银子,那领头的才悄悄说,是上头有人打过招呼,这案子‘慢慢查’。”
上头。
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了下来。
“哥,现在怎么办?”文翰站起来,眼中燃着火,“这明显是有人要逼死咱们!”
陈文强没回答。他走到那行红漆大字前,伸手摸了摸。漆还没干透,粘在指尖,腥红得像血。
忽然,他转身:“王猛,受伤的伙计每人发五两汤药费,重伤的十两,从我的私账出。老徐,明天一早去木匠行,订做新的水槽和筛网——要加急,三倍工钱。煤场照常开工。”
“可是三爷……”
“照做。”
陈文强走出煤场大门。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回到陈宅时,东边的天已泛出鱼肚白。
陈文强没睡,在书房里摊开纸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窗纸渐渐透亮,晨光描出家具的轮廓,也照出他眼里的血丝。
“哥。”文秀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端着热粥,“喝点吧。”
陈文强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妹妹的眼睛也是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我想了一晚上,”文秀轻声说,“煤场的生意,也许真的该缓缓。”
“连你也劝我退?”
“不是退,是转。”文秀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这三个月记的账——咱们紫檀家具的利润,其实不比煤炭少太多,而且稳定。煤炭生意太扎眼,树大招风。如果分一部分精力回老本行,至少……”
话没说完,前院又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