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深入山腹的洞窟常年被二十四座锻炉烘烤,岩壁泛着暗红色。此刻炉火未燃,只有墙壁上插着的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数十道人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秦怀谷站在最里侧的高台上,背后是一面凿平的岩壁,壁上刻着八个大字:“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墨家祖训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台下站着天工院全部七十二名墨家弟子。前排是荆墨、韩启这样的骨干,中排是普通匠师,后排是学徒。众人沉默而立,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火把燃烧的细碎声响。
空气里有股焦味——不是炉火,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帛面素白,只在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青铜矩尺纹——墨家钜子印。
“三日前,”他开口,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四海酒肆血案告破,真凶伏法,朝堂清洗,太子放逐。案子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但天工院的账,还没算。”
后排一个年轻学徒的呼吸急促起来。
秦怀谷没有看他,继续道:“案发当晚,有人从墨家库房取走三斤显痕粉——登记簿上写的是‘试验耗材’,取用人是韩启。但韩启那夜在骊山矿场,根本不在栎阳。”
韩启脸色一白,踏前一步要说话,秦怀谷抬手制止。
“取粉的是个学徒,持韩启手令。手令是真的,韩启的印鉴也是真的。但手令是三个月前韩启丢的那块——他当时报了失,记录在案。”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个呼吸急促的学徒。
“你叫墨十三?”秦怀谷终于看向他,“三个月前,你在韩启工坊做清扫,捡到了他丢失的印鉴,没有上报,私藏至今。三日前,有人让你去库房取粉,许诺事成后给你三十金,安排你入少府为吏——对不对?”
墨十三双腿一软,瘫跪在地:“院正……我……我不知道那是要……”
“不知道?”秦怀谷走下高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不知道,你就敢私盖印鉴?不知道,你就敢擅取库房物资?不知道,你就敢收三十金的许诺?”
他站起身,声音转冷:“你入天工院时,发的第一本《墨诫》里,第三条是什么?”
墨十三哆嗦着背诵:“‘墨者行事,必明原委。不明而作,与谋同罪。’”
“那你知道取粉要做什么吗?”
“那人说……说是查案要用……”
“查什么案?谁查?为何不走正规程序?”秦怀谷一连三问,墨十三哑口无言。
“你不知,不问,只管做。”秦怀谷转身走回高台,“这就是‘不明而作’。按墨家家法,该如何处置?”
荆墨出列,声音低沉:“私用印鉴、擅取物资、收受贿赂、不明而作——四罪并罚,当逐出墨门,废去双手。”
洞窟里一片死寂。
墨家弟子逐出师门不稀奇,但废去双手——对匠人来说,比死还残酷。
墨十三瘫在地上,涕泪横流:“院正饶命!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秦怀谷沉默看着他,良久,缓缓道:“你今年十七,入天工院三年。第一年学锻铁,手上烫了七个泡没吭声。第二年学制弩,为调一道卡榫三天没合眼。第三年考工,连弩速射一项全院第三。”
他每说一句,墨十三就抖一下。
“这样的苗子,废了可惜。”秦怀谷话锋一转,“但法就是法。不过——”
他看向众弟子:“墨家家法还有一条:‘初犯悔过,能举发同谋者,可减等论处。’墨十三,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取粉的是谁?院里还有谁参与了?”
墨十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终于,他咬牙道:“是……是墨七师兄。”
洞窟哗然。
墨七,轻功第七,专司潜行侦查,是秦怀谷亲自带出来的精锐。三日前潜入杜府窃听的正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站在前排的墨七。
墨七面无表情,出列,单膝跪地:“弟子在。”
“墨十三所言属实?”秦怀谷问。
“属实。”墨七坦然,“显痕粉是弟子让他取的,三十金是弟子许诺的,少府吏员的位置也是弟子编的。”
“为何?”
“为了查案。”墨七抬头,“那夜院正命我潜入杜府,需显痕粉验看梁上痕迹。但走正规程序领用,至少要一个时辰——时间来不及。弟子便用了这个法子。”
“为何不说?”
“弟子……”墨七顿了顿,“弟子以为,事急从权。只要能拿到证据,手段不重要。”
秦怀谷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
“好一个事急从权。”他声音陡然拔高,“墨七,你入墨门几年了?”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