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监坐在主案后,面前堆积的竹简几乎遮住身形。左手边是涉案人员名册,右手边是各级官吏考功簿,正中摊开的是新修订的《秦律·职制》,墨迹未干。
堂下站着十二名黑衣吏员,个个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这些都是御史处三年内新选拔的年轻官吏,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全凭考功升迁,与世族无涉。
“开始。”
景监翻开第一卷名册。
吏员们同时提笔。
“太师府,属官二十七人。”景监声音平静,“长史甘平,甘龙之侄,三年考功皆为下等,然历任三职皆升。查——可有舞弊?”
一名吏员迅速翻阅卷宗:“回御史,甘平任郿县丞时,县内田赋连年短缺,却报‘风调雨顺’;任少府属官时,经手铜铁损耗逾制三成;任太师府长史三年,无一件公务记录在案。”
“证据?”
另一名吏员呈上竹简:“郿县老农口供三份,证其强征余粮;少府旧账抄录,证其虚报损耗;太师府门卒证言,证其三年告假二百余日。”
景监提笔,在甘平名下画了个叉。
“革职,追缴俸禄,流放陇西戍边。”
“诺!”
“太师府主簿公孙成。”景监继续,“五年考功皆为中等,然御史处暗查,其经手文书错漏百出,常将‘河西’误作‘河北’,‘军械’误作‘农械’。”
吏员补充:“去岁冬,误发三千石军粮至北地郡,实则该发河西。致北地粮仓爆满霉变,河西军士断粮三日。”
“何故仍在任?”
“其妻乃甘龙远房侄女。”
景监又画一叉。
“革职,罚俸三年,永不叙用。”
一卷名册翻完,二十七人,革职二十一人,流放九人,罚俸十五人。剩余六人,景监仔细看了考功记录,皆是底层文吏,平日只做些抄写杂务,与甘龙并无深交。
“这六人,”他放下笔,“调至文书库,暂留观察。若三年内无过,可按考功正常升迁。”
“御史,”一名年轻吏员迟疑,“是否……太严?二十七人只留六人,恐惹非议。”
景监抬眼看他:“你叫王贲?去岁考功第一的那个?”
“是。”
“那我问你,”景监指着案上新律,“《职制》第一条是什么?”
王贲挺胸:“‘官吏之任,唯才是举。徇私舞弊、渎职无能者,罢黜不贷。’”
“甘平无能否?”
“无能。”
“公孙成渎职否?”
“渎职。”
“那便依法办事。”景监声音冷硬,“非议?若要非议,让他们来御史处,看这些卷宗、口供、物证。新法立了十年,若连御史处都不敢依法,这法不如废了。”
王贲肃然:“下官明白。”
“继续。”
第二卷是杜挚一党。这一卷更厚,牵扯的也不止杜府属官,还有这些年通过杜挚关系爬上来的各处官吏——县丞、仓吏、税官、狱掾……林林总总,一百三十四人。
景监看得极细。每翻一页,必问三事:此人如何入仕?历年考功如何?有无实绩?
若是凭杜挚举荐入仕,但考功优异、确有政绩的,他会在名旁画个圈:“留任观察,降职一级,三年内不得升迁。”
若是凭关系入仕,又无才能的,直接画叉:“革职,追缴非法所得。”
若是既无关系又无才能,纯粹尸位素餐的,他批得更重:“革职,罚没家产,子孙三世不得入仕。”
堂中只有翻动竹简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问答。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三卷是关西世族安插在各衙门的子弟。这一卷最麻烦——人数最多,牵扯最广,许多人与甘龙、杜挚并无直接往来,只是族中长辈与世族交好,便得了官职。
景监处理得格外谨慎。
他让吏员调来这些人的历年公务记录,一桩一桩核对。
“这个赵括,”他指着一个名字,“任泾阳县丞三年,修渠两条,垦田千亩,县赋年增三成。考功皆为上等。”
“但他是赵氏家主赵亢之子,赵亢与杜挚有姻亲。”吏员提醒。
“那赵括本人,可与杜挚有往来?”
“查无实证。其公务记录显示,三年只在岁末回栎阳述职,述职完毕即返泾阳,从无宴饮交际。”
景监沉吟片刻,在名旁画了个三角——这是暂留待议的标记。
“这个孙礼就不行了。”他翻到下一页,“任蓝田县尉,两年内辖地盗案增五成,自己倒盖了三进宅院。查,家产来源。”
吏员早有准备:“其宅院建材与少府去年失窃的官木印记相同。其妻首饰中,有杜府女眷丢失的玉簪。”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