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一卷卷过。
日上三竿时,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卫鞅走了进来。
景监起身行礼,卫鞅摆手,走到主案旁,看了看堆积如山的竹简:“如何?”
景监递上已经批阅的名册。
卫鞅快速翻阅,目光在那些叉、圈、三角上停留。看到赵括的名字时,他顿了顿:“此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才堪用,身世有瑕。”景监坦言,“下官犹豫。”
“才堪用,便用。”卫鞅放下名册,“新法要立信,就得让天下人知道——在秦国,有才者上,无能者下,与出身无关。赵括若有才,便让他继续做县丞,做得好,还可升迁。但若其父赵亢涉案……”
他看向景监:“赵亢如何?”
“赵亢收受杜挚贿赂,证据确凿,已下狱。”
“那便依法处置赵亢。”卫鞅道,“赵括若因此怨恨朝廷、渎职怠政,再罢不迟。若他能大义灭亲、继续勤政,便是可造之材。”
景监若有所思,提笔将赵括名旁的三角改成了圈。
卫鞅继续往下看,忽然指着一个名字:“这个车英,你怎么没批?”
车英,原为栎阳城门尉,出身寒微,因三年前缉拿一伙跨国盗匪有功,升任校尉。此案中,正是他带人截住了试图逃出城的杜府心腹。
景监笑道:“此人下官想留给左庶长亲自看。”
他递上车英的卷宗。
卫鞅翻开。里面记录很详细:车英,二十八岁,郿县车家村人,父母皆农。十五岁入卒伍,因作战勇猛,五年升什长。后调入城防军,从普通士卒做起,三年升城门尉。任城门尉期间,修订城门查验流程,查获走私七起,抓捕逃犯十三人。去岁考功,全秦城门系统第一。
卷宗里还夹着几份车英自己写的文书——关于城防改良的建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识字?”卫鞅有些意外。寒门子弟,能识字的不多。
“自学的。”景监道,“他说当什长时,见军中文书往来,自己不识字吃亏,便找老卒学,用树枝在地上练。三年,能读能写。”
卫鞅点头,将卷宗放下:“此人可用。你觉得该任何职?”
“下官以为,”景监认真道,“可任栎阳令。”
栎阳令,掌管国都治安、刑狱、市易,是极重要的职位。前任栎阳令在此案中失职,已被罢黜。
卫鞅沉吟:“他才二十八岁,资历尚浅。”
“但才能足够。”景监坚持,“左庶长,新法要立,就得用新人。旧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车英这样的,身家清白,全凭军功政绩上来,用着放心。”
卫鞅想了想,提笔在车英名旁写了四个字:“可任栎阳令,试用半年。”
他继续往下看,又挑出几个名字:王贲、李瑶、司马靳……都是这些年从卒伍、小吏中冒出来的年轻人,有实绩,无背景。
“这些人,”他圈出来,“全部调入御史处,由你亲自带。三年后,派往各郡县任长吏。”
景监眼睛一亮:“左庶长是要……”
“朝堂清洗,不能只清不补。”卫鞅站起身,走到窗边,“罢黜一百个旧吏,就得提拔一百个新吏。而且要是真正有才、能干实事的新吏。否则官位空了,政务瘫痪,变法就成了笑话。”
他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甘龙、杜挚倒了,关西世族伤了元气,这是变法的机会。抓住这个机会,把秦国官场从头到尾换一遍血。换上一批年轻、敢干、懂新法、心里装着百姓的官吏。”
他转身,目光锐利:“景监,这件事,你来办。我给你三个月,把各衙门该罢的罢干净,该提的提上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秦国朝堂。”
景监肃然:“诺!”
卫鞅走了。
景监重新坐下,看着那些被圈出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王贲,二十岁,原为狱吏,因破获一起连环盗窃案升任御史属吏。此人细心,卷宗里一个错字都能挑出来。
李瑶,二十五岁,原为县仓吏,任内粮仓损耗全郡最低。她是个女子——这在秦国官场极为罕见,但因才能出众,破格录用。
司马靳,二十二岁,原为边关斥候,因带回重要军情立功调回栎阳。他熟悉河西地形,通魏语,擅侦查。
还有车英、赵括……
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二十。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复杂背景,全凭自己一刀一枪、一字一句挣出来的前途。
现在,机会来了。
景监提笔,开始草拟任命文书。
“擢车英为栎阳令,试用半年,俸禄八百石……”
“调王贲任御史处案牒司主事,秩六百石……”
“任李瑶为少府仓曹丞,主管国仓储粮……”
“命司马靳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