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来。”秦怀谷道。
半个时辰后,铁山捧来几块矿石。拳头大小,表面斑斓,赤、褐、青、白、黑五色交织。胡青牛接过细看,又碾碎少许,嗅闻尝味——这是医家鉴药之法。
“此石……”他眼中泛起异彩,“内含铁、铜、钙、硅,还有微量锰、磷……性味复杂,难以一言蔽之。”
“试试。”秦怀谷只说二字。
第九炉。配比定为:南山铁矿六成,曾青矿一成,黑石一成,五色石两成。这是最大胆的一次尝试,四种矿石混炼,前所未有。
水轮鼓动,炉火青白。铁山守在炉前,盯着火焰颜色、烟雾变化。两个半时辰后,出铁口打开,铁水奔流而出——这次铁水颜色不同,泛着隐隐的青金色。
浇注、冷凝、脱模。铁块呈暗青色,表面光滑,几乎没有气孔。
铁山锻打时,手感便不同。锤落下,铁块延展顺畅,没有以往的滞涩感。锻打至通红,折弯,再锻。反复五次,铁条在锤下如面团般柔韧,却又带着钢铁的坚硬。
淬火。回火。最后成品钢条长三尺,宽寸半,厚三分。
试硬。铁山取过三把不同材质的剑:铜剑、熟铁剑、旧式钢剑。钢条挥斩,三剑皆断,断口平整如削。钢条刃口只微卷,磨石一过便恢复。
试韧。钢条夹在台钳上,铁山全力扳弯。六十度,未断。九十度,仍未断。弯成U形,松开后竟弹回大半,只留少许弧度。
全场死寂。
铁山双手颤抖,抚摸着钢条。这位老铁匠眼中泛起水光,他转向秦怀谷,声音哽咽:“院正……这、这是……”
“秦钢。”秦怀谷平静吐出二字。
他接过钢条,手指轻弹。“铮——”清越龙吟,余音绵长。阳光下,钢身暗青底色中隐约流转着细微云纹,如天际层云。
“以此钢制弩机零件,如何?”秦怀谷问。
铁山重重点头:“棘轮、推杆、扳机,凡受力关键处,皆可用此钢。硬度足够耐磨,韧性足够抗冲击,再不会轻易崩裂。”
“产量呢?”
“这……”铁山迟疑,“五色石稀少,难大量获取。且四种矿石配比须精准,火候控制要求极高。以现下三座试验炉,日产不过百斤。”
秦怀谷看向墨离:“分析五色石成分,找出关键所在。若能破解,或可人工调配。”
他又看向胡青牛:“胡兄,此钢之成,你居首功。”
胡青牛摆手:“医家之道,本就讲究调和阴阳。此石性味复杂,恰能补铁之偏。但具体机理,我也说不清。”
“够用了。”秦怀谷转向铁山,“即日起,冶铸坊全力炼制秦钢。先供连发弩零件所需,再逐步替换其他兵器关键部位。”
铁山领命,却又道:“院正,此钢虽好,但锻造费时。若要量产,还需改进锻造工艺。”
秦怀谷目光落向水轮:“鼓风已用水力,锻打为何不可?”
他再次执笔。这次画的是水锤——利用水流动力,带动巨锤反复起落,替代人力锻打。草图简单,原理却清晰:水轮转动,通过凸轮机构将旋转变为升降,重锤每转一周落下一次,力道均匀,不知疲倦。
铁山看图,眼睛越瞪越大:“这、这能行?”
“造出来,试。”秦怀谷言简意赅。
三日后,第一台水锤在冶铸坊旁立起。重木为架,铁锤头重两百斤,水轮带动下,每三息落锤一次。“轰!轰!轰!”锤声震地,砧上钢坯在规律重击下迅速延展。
人力锻打需壮汉轮番挥锤,一日不过锻钢二三十斤。水锤昼夜不停,一日可锻三百斤。且锤击力道均匀,成品质量稳定。
铁山看着水锤起落,老泪纵横。他转身朝秦怀谷深深一揖:“院正……此物,可传后世。”
秦怀谷扶起他,目光却望向西北。那里是南山矿脉方向。
“秦钢虽成,但五色石稀缺,终是瓶颈。”他低声道,“得找矿,找更多的矿。”
此时一骑飞驰入天工院,马上侍卫高呼:“院正!君上急召!”
秦怀谷心头一紧。这个时辰急召,必有大事。
入宫途中,侍卫低声禀报:“魏国使臣至栎阳,言秦军新弩杀伤魏卒,要求秦国交出弩机图纸,否则兵戎相见。”
偏殿内,嬴渠梁面沉如水,卫鞅侍立左侧。魏国使臣公孙痤立于殿中,锦衣玉带,神色倨傲。
见秦怀谷入殿,公孙痤斜眼打量,冷笑道:“这位便是造出凶器的秦先生?阁下弩机杀我大魏三十锐士,该当何罪?”
秦怀谷拱手:“两军交战,各凭本事。魏卒死伤,乃战之常理。”
“好个战之常理!”公孙痤转向嬴渠梁,“秦公,我王有言:秦若交出弩机图纸,赔偿金三千镒,此事作罢。若不交……